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懺悔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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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王幼嘉
圖/王幼嘉

有了一次經驗,之後從她身上摳點錢,或是做了壞事推到她頭上,都輕而易舉。尤其一個人一旦養成犯貪的心態,就會像吸毒上了癮一般,再難戒掉這種不勞而獲的惡習。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揩她的油,她還把我當好姊妹哩,真是傻到冒煙了。

即使多年之後林竹蘭忽然明白了,自己曾經就是那種啞巴吃黃連,連吭都不敢吭一聲的傻子,也毫無招架之力。你們可能很難明白,但請細細想想,婚姻中那麼多被家暴的妻子,為什麼沒有幾個會奮力逃出魔掌?那是天生個性軟弱無能使然。

你們若明白這一點,現在我爆出第三個震撼彈,你們也許會受到驚嚇,但不會覺得太意外了。

我現在要說的是──是的,你們所認知的作家鄭樹貞,突然從文藝圈銷聲匿跡,自此貝拉‧謝作品獨佔鰲頭。儘管她出版的每一本書都持續大賣,但她始終不露面,造成不少話題。她就像以前螢幕上永遠戴著一頂帽子遮住臉龐的金曲小姐,人們聽了她悅耳動聽的歌聲,心頭更是被攪動如巨浪翻騰,恨不得鑽進螢幕裡摘掉她的帽子,見識她的廬山真面目,更是造成她的轟動。貝拉‧謝也是如此,越神祕,書籍越賣。

我要說的是,其實貝拉‧謝不露面並不是因為她模仿金曲小姐製造神祕,而是第一本書出版之後她出的每一本書,執筆者是她,書上印的名字也是貝拉‧謝,但實質所有的著作權、版稅卻全部都歸我──鄭樹貞所得!

意外吧!

也就是說,林竹蘭其實是一個辛勤爬格子的囚徒、一個影子,一個不存在的作家。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我想,當中的曲折離奇應該也能寫成一篇轟動的小說吧。

那天出版社執行編輯約了我和林竹蘭,一起到她辦公室。當我們從窄而稍微陡的階梯上下樓時,我走在前面,突然停下來。她沒料到,理所當然就從後面撞了我,我順勢慘叫一聲,從樓梯上摔下來。

她嚇得一張臉慘白,驚惶不已,衝下來扶起我,直問:「妳還好嗎?沒事吧?要不要上醫院看看?」

我哭著一張臉說:「我想,我懷裡的孩子大概不保了吧。」

這是我生命重要的一個轉折點,也是我新生命的新起點──自此,名利雙收的是我。

那時我當然是受了一點傷,但無大礙。我當然知道這個賭注風險太大,但怎麼算都覺得值得。

孩子不保完全是個謊言,有時想起當時她抱歉而哀傷的眼神,我也問過自己,我是不是太壞了?我必須承認,我很清楚在我的內心深處,隱藏著巨大的陰暗,我有時也能感覺到那一團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暗黑想法,會讓我突然無可名狀地不安起來。但是,我最後總選擇逃避,不想和它對抗。

一路順風順水走來,我哪裡捨得放棄這名、這利所帶來的虛榮和奢華的生活!這種不安的自責情緒就像夜裡一顆流星,一閃即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因此也沒對我構成太大的困擾。

我就像一個吸血鬼,一點一點把林竹蘭吸乾。

說把林竹蘭一點一點吸乾,不只指她的精神,也是她的外貌。三十年來被我壓搾的她,個性沉鬱,外貌逐漸凋萎,整天足不出戶,連個男朋友都沒交過。我正好相反,版稅豐厚,生活奢華,人因而飽滿圓潤,難看的面頰不復存在,連暴牙都不那麼明顯了。

出版的事仍由林竹蘭出面,我只是坐收其利,其實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我過著奢華的生活,不想讓人懷疑我,挖我的底。除了林竹蘭,我沒有朋友。

我們兩個緊緊綁在一起,卻都是孤獨無依的靈魂,而且我們兩個都是隱形人!

原來我只是覺得她是天之驕女,什麼都擁有了,而我卻是一個貧乏到毫無可陳之處的人,單純只想搶一些東西過來。但是一路發展下來,我借殼成名了,我天天,不,是時時刻刻都能體會到成為她的那種甜蜜的幸福。像吸毒一般,極度上癮,無法戒掉,就像一列煞車失靈的失速火車,快速在軌道上飛馳,隨時在某個轉彎處都有可能因失速而翻車。但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即使知道翻車只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然而事情的發展開始出現始料未及的狀況,原本二月底應該將完稿交給我的林竹蘭說寫得不夠理想而無法如期完成。我一聽,這還得了!向來聽話的林竹蘭,這次反常的行為讓我不解。

更離奇的是,她消瘦凹陷的面頰日漸圓潤起來,陰鬱的臉上散發著久違的陽光。長久浸淫書堆,形容枯槁的她,因臉龐飽滿而顯得氣質特別出眾,讓我看了當場倒抽一口氣。

她戀愛了?直覺告訴我。

不可能!不可能!

她那悶聲不吭帶著陰鬱、毫無生氣已五十多歲的臉,一個足不出戶的啃老族,會有哪個男子看上她?她應該跟我一起老去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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