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的話(下)
她輕快地與滿生哥道別,和爺爺、奶奶來到廈門高崎機場。奶奶抹淚看著她,她隨意地揮揮手,便像林中的小鹿一樣,雀躍著,轉過玻璃門不見了。
奶奶嘆息道:「哎,這孩子離開我們,怎麼一點都不難過?」
爺爺說:「她還是孩子,哪裡知道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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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飛機,經過海關。出關,矮牆外站著許多人,阿毛推著行李箱,搜尋父母的面孔。她才意識到所有的面孔都是陌生的,她不認識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也不認識自己的女兒,離開時女兒還是學步的幼兒,現在已是婷婷玉立的少女。雖然互相在照片上、視頻裡見過,但與現實總有偏差。
她看到了晃動白紙上的紅字「阿毛」,走過去,近了,她確定了他們就是視頻裡的媽媽和爸爸。看著瘦瘦的、穿著藍色運動服低頭走近的女孩,媽媽認出了女兒,眼淚湧出來,跑過去把她摟進懷裡,反覆揉著她柔順的頭髮。這個女人的懷抱像奶奶一樣溫暖,卻很陌生,阿毛不知所措地站著,一隻手緊緊抓住行李箱。
爸爸走過來,微笑著說:「來了。一路還順利吧?」彷彿十五年未見的女兒只是去了一趟暑假夏令營。
三人坐進車,爸媽搜腸刮肚出許多問題,輪流地問她,她回答了許多「是的」、「不是的」。她看著車窗外,尋找大海。沒有一點海的痕跡。
汽車停在一棟三層樓的公寓前,媽媽牽著她,爸爸拎著她的行李箱,從側面的樓梯走上他們三樓的家。
一進門,愛麗絲就說:「媽,我彈鋼琴時,南森非要看電視。我叫他不要看,他還打我。」妹妹鑽進媽媽懷裡撒嬌:「你看,他把我的手都掐紅了。」
爸爸嚴厲地說:「你怎麼打姊姊呢?」
南森眼睛瞪得圓圓的,大聲說:「你不應該只聽愛麗絲說的,是她先打我的頭。」弟弟頂嘴,毫不懼怕爸爸。
阿毛羨慕地看著皮膚曬得黝黑的弟弟和妹妹,她多想,像妹妹那樣撒嬌、像弟弟那樣平等對話。
媽媽說:「你們別吵了,過來叫姊姊。」
愛麗絲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說:「歡迎姊姊回家。」
南森翹著嘴,坐到沙發上。
南森不高興。他們的公寓兩室一廳,阿毛來了,現在弟弟只能睡客廳沙發,他和愛麗絲上下鋪的床位讓給了阿毛。阿毛心裡不安,覺得自己不該擾亂他們的生活。
阿毛上學了。英文測試後,學校安排她上八年級。在學校裡,她本來就言語不多,現在要說英文,話就更少了。她不理別人,別人也不理她,一天下來,幾乎一言不發,默默坐在角落裡。她又返回到沉默裡。
在家裡,父母早出晚歸,辛苦掙錢。他們說明年就可以買個大房子,南森就可以有自己的房間,不必睡客廳了。
「欸!」南森跳起來歡呼。
愛麗絲問:「我也有自己的房間嗎?」
媽媽說:「你還和姊姊共用一間。」
「那不公平!」妹妹不高興地反抗。
阿毛又感到自己是多餘人。
其實妹妹對她很好,與她分享學校裡發生的點點滴滴,幫她修改英文。有次愛麗絲教她烤雞翅,她問:「海在哪裡?」妹妹說:「遠著呢,開車要走一個多小時。我們偶爾才去一次海邊。」奶奶不是說他們住在海邊嗎?
愛麗絲喜歡說話,而且言語生動。她說:「姊姊的話像牙膏,擠一下,冒出一點。」大家哈哈大笑,阿毛也紅著臉笑了,心裡想,如果她也能像妹妹那樣健談該多好。
一個星期天,爸爸終於擠出空檔(媽媽還是沒空,她要掌控收銀),準備帶孩子們出去玩。「你們想到哪裡去?」
弟弟說:「迪士尼樂園!我們好多年沒去那裡了。上次去的時候我還是幼兒,我一點都不記得那裡了。」
妹妹說:「小毛孩子才去迪士尼。我們去環球影城。我的朋友說,那裡新建了加勒比海海盜驚險行,特別好玩。」
「阿毛,你呢?」
阿毛想想,說:「看海。」
弟弟和妹妹齊聲說:「那沒意思。」
「好,我們去看海。」爸爸說。
「毛毛,你的爸媽就住在海那邊。」小時候,奶奶常常指著浩渺的大海,這樣對她說。她帶著崇敬的心情走進這塊地方,高高的棕櫚、溫暖的沙灘、雪白的海鷗、翠綠的海水,她常常在夢裡來到。她曾把信裝進漂流瓶,以為它會漂流到這裡,爸爸和媽媽能撿到。她脫掉鞋子、捲起褲腳,走向濕漉漉的沙灘,浪花漫上她的腳背。這裡的海水比家鄉冷。沙灘上的人也不同,沒有奶奶和爺爺、沒有滿生哥。她望向地平線,在遙遠的目力無法及的海那邊,奶奶和爺爺也在看著她嗎?她流出離別的眼淚。
她想念滿生哥。她回憶那個黃昏,他站在門口,夕陽裡他像個天使,他遞來鋼筆。他說她的詩讓他感動,她第一次脫口而出「謝謝」。她想和他說話,她有許多話想說。她要給他寫信。這次的信要裝在信封裡,信封上的地址要寫得清清楚楚,滿生哥一定會收到。她要告訴他等她長大,等她接他到洛杉磯的海邊捉螃蟹。
「阿毛。」她驚喜地轉過頭,以為滿生哥在喊她。
是爸爸。
「你一個人呆站著幹麼?去和弟弟、妹妹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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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響,車到站,我該下車轉銀線了。我趕緊拎著背包下車,忽然意識到這姑娘就是阿毛,便轉身問:「你就是阿毛嗎?滿生到洛杉磯了嗎?」湧進的人群已經擋在我們之間,我沒聽到她的回答,也看不到她的反應。
車門關上,飛速離開。我沿階而下,來到地面,排隊等銀線車到達。我失望地想到她不是阿毛,因為阿毛不會如此善談。她是阿毛的妹妹嗎?可阿毛的妹妹在美國長大,會說這麼流暢的中文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