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的話（中）
江奶說：「阿毛這孩子聽話，又老實。我家把熟玉米放在太陽下曬乾的時候，我在窗裡監看，有小孩偷，就吼一聲，嚇唬一下。村裡所有的小孩經過時，都會抓一把玉米，只有阿毛從來沒偷過。」劉奶和丁奶感到臉上辣辣的。
早飯後阿毛必須練習鋼筆小楷十頁，退休鄉村會計的爺爺規定的。
爺爺說：「閱卷老師看到筆跡工整的考卷，題目答錯了，也會多給你幾分。」
奶奶說：「你看人家小孩都在耍，你幹麼對孩子那麼嚴？反正阿毛早晚都會去美國，也不必參加高考。」
爺爺揚一揚右手，好像要撣掉奶奶的話。「到美國就萬事大吉了？在美國也要有學問，幹大事。」
阿毛臨帖練字，帖上的字方方正正，鬆散有致，可不管她練了多少個早晨，她的字體沒有絲毫改變，依然小小的、圓圓的，蜷縮一團，像受驚的海星。人們走過來看看她的書法，鼓勵幾句，更多的是誇讚她的乖順。阿毛頭都不抬，像沒聽見一樣。
爺爺說她沉默得像塊石頭。奶奶說：「不，她像只悶葫蘆，心裡裝了許多話，就是講不出來。」
確實，她心裡裝著許多話，如同夜晚滿屋的黑暗。可當她張開嘴，屋裡就彷彿猛然亮起了一盞千瓦的電燈，所有的語句、詞彙像黑暗一樣逃到屋外，她頭腦裡空白一片。她用受驚的海星般的字體，開始寫詩。
奶奶說我是個葫蘆
我真希望
自己是葫蘆
把心裡的話
像瓜籽一樣種在地裡
春天裡，我的話兒
像朵朵黃花開放
人人都能看見
沙灘上
一隻海鷗
一隻腿流著血
牠疼，卻說不出來
像我一樣
我把牠抱回了家
我想要
一支神奇的鋼筆
不必我說
它知道把我心裡的話
寫出來
把海鷗的話
把葫蘆的話
寫出來
學校舉行「我的夢想」作文比賽，阿毛鼓足勇氣，把她的詩投進學校的郵箱。閱卷老師一看，文體不符合要求，讀都沒讀，就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3
阿毛坐在海邊溫暖的沙灘上，無數次回味著這個黃昏的每一個細節。
她伏在客廳迎門的方桌上，解一元二次方程。門口的光線被擋住。她的眼光移過投射在地板上的陰影，抬起來望向門口。逆光裡，她看不清站在門口人的臉，只覺得是個天使。天使邁開腳步，一瘸一拐，走進來。
噢，不是天使，是住在村頭的滿生。她很失望，低下頭繼續做數學作業。
滿生走到她身邊，微笑著遞給她一只筆盒。他說：「這是學校讓我交給你的，鼓勵你繼續寫詩。」
她接過來，打開黑色盒蓋，紅絲絨裡躺著一支筆，一支黑色的鋼筆，筆帽下端鑲著兩道細細的金邊。她拿起筆，擰開光滑的筆帽，握緊筆。她擰緊筆帽，放回筆盒，又拿起來。
她如此拿起又放下、擰開又擰緊了好幾遍，抬起頭時，滿生已經離開了。
滿生是村裡的外來戶，是鄉鎮中學的清潔工。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眉清目朗，雖然長相俊秀，但他的工作不好，腿又瘸，站著像武松，走起路，右腳劃出去，就變成了武大郎，二十七歲了還沒找到媳婦。
作文比賽閱卷結束，老師們鎖上抽屜，把手提包掛在自行車頭，騎車回家了。滿生打掃辦公室，清理垃圾的時候，他看到了阿毛的詩。全村的人都認識阿毛每天練習卻沒什麼長進的小小的、圓圓的字體。他一句一句讀完，覺得喉嚨澀澀的、眼睛酸酸的，覺得阿毛寫出了他心中的委屈。他於是到學校附近的百貨商店，買了那支鋼筆。
路邊三棵大榕樹下，孩子們在玩耍、老頭子們在下棋、老奶奶們在聊天。滿生左腳邁開，右腳甩出來，身體右傾，從旁邊經過。阿毛趕上來，對滿生說：「謝謝！」
這一句輕輕的「謝謝」震驚了老人們，劉奶、丁奶和江奶齊齊望過來，「這孩子講話了？」
滿生說：「你的詩寫得好，讓我感動。堅持寫啊。」
阿毛點頭，說：「好的。」
頭一句，奶奶們還在懷疑耳朵聽差了，這一句她們聽得清楚、看得真切。奶奶們歡快、釋然地相互望著說：「這孩子終於講話了。」
「阿毛講話了！」一夜間，這個好消息傳遍了全村。阿毛的爺爺和奶奶激動得又哭又笑。
但阿毛不主動和別人說話，別人和她說話時，她的回答極其簡短。只有在滿生面前，她變成完全不同的人。她跟著滿生捉螃蟹、撈海蜇，一路上又說又笑，語句簡短，但她有說不完的話。
奶奶和兒子、媳婦視頻時說：「確實是件怪事。在滿生面前，阿毛有說有笑的，話比在我面前還多。唉，他就能撬開我們孩子的嘴……」
「是打開了她的心靈。」爺爺糾正。
4
阿毛十五歲生日那天，滿生外出辦事。阿毛一整天坐在房間裡悶悶不樂，奶奶做了她最喜歡的滷麵，她挑了幾根，就縮回自己房間裡去了。直到夜晚，滿生跨進門，阿毛衝出來，彷彿陽光破雲而出。她的臉面如海水，頓時由灰變綠，波光粼粼。
奶奶看著孫女平坦的胸脯上挺起的兩隻小拳頭，對爺爺說：「我們的阿毛人大，心也野了。」
以前看到阿毛和滿生又說又笑的樣子，奶奶和爺爺心裡歡喜，現在轉為擔憂。他們一邊催促兒子趕快接走閨女，一邊堅定充當電燈泡。兩位年輕人到哪裡，兩位老人「陪同」到哪裡。
父母的綠卡終於批准，他們沒有時間回國接阿毛，因為他們又買了一家中餐速食店，穿梭在兩個餐館之間，忙得腳不沾地。他們給阿毛寄來了飛機票。
阿毛覺得，信封裡裝著的是一副海鷗的翅膀。插上它，她飛出爺爺、奶奶的家，飛過大榕樹、飛過滿生哥的房子、飛過大海，落在海那邊，她的心已飛往爸爸、媽媽那裡去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