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窗前的人生(二)
改變風格與思路寫出的極短篇受到好評後,她想往更深的世界去探索。
她慢慢意識到以前寫言情小說的時候,最多帶給年輕讀者快樂的閱讀時光與浪漫的想像,對他們的人生沒有起多大的作用。現在她才知道,在她熟悉的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那是她以前完全陌生也不感興趣的世界。現在她一隻腳已跨出原來的世界,踏足到這一個世界了。這個世界柴米油鹽、酸甜苦辣,點點滴滴都是人間煙火。
她從青春期癡迷國內或者國外翻譯小說,多半是言情小說,以至於她一開始寫的小說也如出一轍。她有廣大的閱讀群眾,版稅收穫頗豐,可謂名利雙收。但是她的人生改變了,她的視野變廣了,思維也較深入,想寫的東西似乎總有跳動的靈魂讓她去捕捉。小說不能只是講故事,要更深入靈魂。她知道自己歷練不夠,只能大量讀書,讀百年經典、讀現代出色的作品。越讀,只覺得自己越渺小,一邊讀書,一邊拚命苦思如何寫深入生活的小說。她想探索人生百態中,實際生活與內心深處的掙扎、自我觀照,希望作品透過現實感悟、人生百態、社會與人際關係、人心所向的捕捉,讓讀者在享受閱讀之餘,也能有所省思。
她試著改變風格與思路,寫出的極短篇,幾乎篇篇受到好評,她想打破極短篇的局限,往更深的世界去探索。一部真正的小說,要比短篇小說格局大多了。
雖然她以前專門寫長篇小說,但不一樣。那根本不算真正的小說,她自己知道。
她忽然發現,以前只要有故事就能成篇的二維寫作方式,再不能滿足她。要進入立體三維甚至更多維的寫法,再無法像以前一樣一氣呵成了,常常寫到一半就卡住了。
她總是陷入苦思,時間壓縮到最少,壓力增加到最大。望著一本又一本,甚至一篇又一篇寫到一半的小說,望著花窗外的風景,她只覺得茫然。時光一點一點流逝,她如洩了氣的皮球,沒辦法反彈,就攤在那兒,乍看像馬路上一隻被壓死的松鼠。
我是不是還沒有準備好?還是完全沒有天賦,只是在編織一個夢?
是該放棄,還是艱苦前行?她不停自問。
她沉寂了好一陣,經歷了從未有的苦惱和焦慮。
她決定從煩惱中抽身出來,到史丹福購物中心逛逛。那兒的商店是開放式的,處處美麗花壇,推著嬰兒車在揉合著藝術與花卉、咖啡與烘焙的香氣中,更可以觀察矽谷較高生活水準的眾生相。
回程時順便拐到聽說風貌和以前完全不同,連車子都禁止進入的加利福尼亞大街走走。她正享受著午後的陽光,突然有人向她要錢。一個看起來像無家可歸的人挨著她,她嚇壞了,隨手從包包撈出幾張零票給他。那人一看,竟然對著她破口大罵:「妳這什麼意思?就這幾塊錢!你以為我能用這幾塊錢買食物吃?告訴妳,這連一杯星巴克的拿鐵都買不起!」
她嚇得推著推車落荒而逃,那人還在後窮追不捨,繼續破口大罵。
她直往前奔,心臟怦怦跳個不停,直到確定那人沒再跟上來,才緩過氣來。
天哪,她又沒欠他。買不起拿鐵,也不是她的錯。
通貨膨脹,讓人連基本的尊嚴都丟失了?這是怎麼樣的社會問題呀?是遊民生病了,還是這個社會生病了?造成一個人變成遊民,變成一個生病的遊民,原因又是什麼?社會有責任嗎?她一定要把這個議題寫出來,一定。
她回家後急急打開電腦,坐在桌前好半天,竟然無從下筆。
要能夠創作帶出社會制度、人性種種議題,成為一篇有分量的作品,比她想像中要困難多了。
窗外的紫藤早過了開花的季節,她忽然覺得好寂寞,真正的寂寞,孤伶伶的,連心事都沒有辦法和人訴說。從前作品熱賣的熱鬧場景,總能讓她產生幸福感。她樂此不疲地沉迷其中,從來沒有好好思考。現在,她努力思考,想要抓住生活中被她忽略的一塊,但最終卡在那兒。
真不容易呀,要寫一本好小說,哦,不,只是一篇短篇小說。
她越想越洩氣而且沮喪,心不甘、情不願地闔上筆記電腦,走到廚房準備晚餐。
今天毫無進展。
洗菜時水龍頭的水不停流出來,唏哩嘩啦,直到溢出水槽,她才從一團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她得收拾滿地流的水。唉,她忍不住長長嘆一口氣。
她一邊抹地板,一邊想,成為一個媽媽之前,一定得先通過「痛」這一個過程,通過這個過程,才能夠邁入人生另一個階段。也許寫作也是一樣,不管是書寫人生的問題、夫妻關係、親子關係或社會現象,都不是可以打開電腦一蹴而就的。在創作過程中,必定會經過一個「痛」的過程。
她不斷安慰自己、給自己打氣,相信她不是唯一會卡住的作家。搞不好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寫到一半的小說,躺在文檔裡不見天日。
她自來愛寫作,寫作的世界浩瀚無際,任由她自由翱翔。她可以隨時創造一個世界,她可以只是用她的雙手,就打造出一個全新的世界、塑造不同的人物,將她的觀點毫無痕跡地融入故事之中,主宰著一切。即使卡住,還有那麼多可以寫的,她絕不會放棄。(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