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窗前的人生(一)
她是一個作家,一直以來都喜歡窩在家裡最隱蔽、最安靜的主臥室屋角,埋首創造一個又一個浪漫滿屋的愛情故事。
她和別的作家有些不一樣,她絕不熬夜寫作,而且絕對享受美食,尤其是豐盛的早餐。
天剛亮她就起床了,帶著睡飽的滿足愉悅心情,準備多變的豐盛早餐。
她的先生總是在香醇濃郁的咖啡香中醒來,共進早餐後還給她一個香吻便出門了,留給她偌大的自由空間和時間。
長長的烏髮、纖瘦的身材、白皙的皮膚、空靈的大眼睛,與其說她創造小說的女主角像她本人,不如說她像她創造的小說裡頭的女主角,縹緲夢幻、不食人間煙火。
她懷孕了,孕吐得厲害,根本起不了床,哪裡談得上浪漫,又哪能提筆寫作呢?
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就盼著黃昏,先生下班回來煮飯給她吃,然後陪她到附近的公園稍微走動、走動。
公園裡沒有手牽手、充滿情意,或耳語、或溫柔對視的甜蜜情人,大多是年輕的父母陪著孩子,在遊樂場玩耍嬉鬧。
她的世界,因為肚子裡的baby一天一天成長而改變了。她關心的不再是愛情的甜蜜、悲傷或者痛楚,而是未來的三人生活方式、將來她與孩子要面對的外面世界。
終於捱過長達半年的孕吐不適,她決定將寫作地點從主臥室的僻靜書桌,移到靠馬路的那間書房來。
她的家是東西向,從馬路穿過兩邊花木扶疏的彎曲紅磚步道後便是前門。進門後靠玄關右邊是廚房和早餐用的小餐廳,左邊便是立滿書架的書房。
一大早,太陽就在對門種植的松林間,露出清亮開朗的笑容,和煦陽光透過乾淨如水的花窗照進來。她愉悅地站在廚房的窗台前,準備豐盛的早餐。一路從書房蔓延到小餐廳的紫藤花,垂掛的翠綠粉嫩中,總看到有人牽著狗慢跑,行經她家前面的玫瑰園佇足欣賞,然後開心地繼續前行……偶爾一輛車呼嘯而去,一群鳥飛過,一隻松鼠口銜一枚蘋果,鬼鬼祟祟迅速穿過馬路而去。
對門的醫生夫婦出門上班了,右邊斜對面的老先生穿著睡袍,叼著一根菸走到車道,拾起報紙後,還給一大早便出來做院子的老太太下個指導棋,這才迤迤然走回屋子。
再一會兒,右邊街角的老夫妻晨走回來,順便拎回一袋超市買回來的食品。再來總會聽到左邊有腳踏車煞車的聲音,想來必是左鄰那位沉迷於健身,自從發了財之後,非得每天早餐吃新出爐的貝果和星巴克咖啡的太太,騎車去買回來享用的新鮮早餐。
真是有趣,她這麼想。
原來人生是這麼豐富,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呢。
孩子生下來,她成為正式母親。
從來沒好好做個賢妻的她,倒是因為要做個良母而變得賢慧了。
她花在廚房的時間越來越多,窗外的風景如此吸引她──全是實實在在的生活、真實的人生。
上午忙過後,她喜歡推著寶貝四處走走,曬曬太陽。整排鄰居她都熟悉了,連貓和狗她也都認得出來。大家的作息她也清楚不過了,他們一個個走入她的生活裡,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
一天,她抱著孩子在窗前捕捉蜂鳥的身影,忽然瞥見左邊斜對面一人獨處的老先生艾爾家,停了一輛救護車。不一會兒,看見老先生躺在擔架上被抬了出來,送上救護車,直駛醫院。
隔天只見老先生家有人進出,猜想老先生應該出院了,便將剛做好的飯菜分出一些送過去。
是老先生開的門,「甜心,不用擔心,我好得很。」艾爾拍拍胸脯,「我昨天的確出了一點狀況,但現在沒事了。」
只見一位年紀相當的婦女從裡頭走出來。「來,我給妳介紹一下,」艾爾說,「這是我太太,貝姬。」
她驚呆了。
「我是有太太的,」艾爾說,「她來自法國,是一位能幹的婦女,習慣住在市區。我們兩個各住各的,一個月見一次面。」
這裡頭有故事呢!這個故事要比我以前寫的風花雪月、浪漫愛情有意思多了。
這個想法在她腦裡幾度盤旋,她強烈地想要探索更多的生活層面,決定走路不只早上,連黃昏也一次。她連去圖書館、超市、銀行,都盡量用走的,走路時寧願多走一些,也要選擇不同路線,看盡不同風景。
光是每家靠馬路的窗簾,都呈現主人獨特的個性。有的人家早晚都拉得密密實實的,有的人家即使天黑了,也不會拉上窗簾,根本不在乎路過的人是不是一眼就看穿裡頭的擺設和生活。有的人家靠馬路的是起居室或餐廳,有的則用來當個人辦公室,常常可看到屋主正努力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工作。有的整個房間的燈是突兀的紅,而且居然還不少,有的人家甚至整面牆都是紅色的。不一樣的人,其實就是不同的人生。形形色色的人如同萬花筒裡不同的七彩碎片,經過光影折射與反射,形成繽紛多彩的世界。
她的心情變得激動與興奮──也許下一部小說中,可以加入一些不一樣的情節。
那天她看到一個瘦媽媽走在前頭,後面跟著胖爸爸跟胖兒子,想像一家三口追公車的情景,心血來潮用詼諧的筆調寫了一篇極短篇小說,結果收到讀者廣大的迴響。(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