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不過來的夢(二)
「給老三打電話,她說要打麻將,沒空來。給大哥打,他在單位開會。我最後沒辦法,不得不自己硬撐著托起母親。前幾年,生意越來越難做,南方來的仿製品便宜得嚇人,檔口租金卻年年漲,我那小服裝店實在撐不住了。我關了店,想歇一陣子,卻把自己歇進了媽這間屋子。」
馬青的身體猛地一縮,像被針扎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把那個名牌包抱得更緊,那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裡唯一的盾牌。
馬笛抬起頭,目光穿過二十年的光陰,落在馬青那張濃妝艷抹的臉上。那一瞬間,馬笛的眼神有些恍惚。她記得1996年的冬天,五愛市場的風比現在還硬,夾雜著凍硬的菜葉子味。
那時候的馬青,還不是現在這個一身名牌卻滿眼驚恐的生意人。她剛滿二十歲,穿著廠裡發的嶄新藍色工裝,臉蛋被凍得紅撲撲的,眼神清澈得像那一年的雪。
那時候的馬笛,穿著為了在冰地上走得穩,特意選的粗跟繫帶皮靴,披著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領口別著假珍珠胸針。她站在敞篷卡車往下甩羽絨服,一邊甩、一邊吆喝。馬青就坐在車廂裡幫她數錢,抓起一把鈔票,手指靈活地一捻就能辨出真假。
那時候馬青是全家的驕傲,是端著「鐵飯碗」的正式工,覺得日子會永遠這樣安穩下去。誰能想到,僅僅兩年後,那個「鐵飯碗」就碎了。
那一次下崗,像一把剪刀,剪斷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馬笛的目光像探照燈,穿透了馬青身上昂貴的衣物,照見了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靈魂。馬青記得自己躲在宿舍被窩裡哭,哭聲像受傷的小獸。她拚命賺錢、拚命買房,其實只是在拚命補那破了的「鐵飯碗」。她怕啊!
坐在對面的馬青從心底察覺到了馬笛的目光,她心裡的聲音尖利得有些變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覺得我冷血,覺得我貪財。
馬青的臉漲紅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是一種歇斯底里的防禦。
但我怕啊!姊!她默語著,幾乎是要喊出來,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我不像大哥有單位,不像老四有學問。我是第一批下崗的,我在車間幹了十年,突然就告訴我沒用了!我在街邊擺地攤賣襪子,一天不幹就餓死!這二十多年了,我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我怕老、怕病,怕哪天像媽一樣癱在床上!我手裡不攥著這點錢,我會死的!」
馬軍被馬笛這突如其來的日記陳述驚得手一抖,尷尬地把手在大腿上蹭了蹭。
法庭裡一片死寂。馬青聽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怕。那種被時代大潮衝上岸後,拚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絕望,赤裸裸地暴露在國徽之下。
馬笛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知道他們都忙。」馬笛輕聲說。
這些個字,比任何爭吵都更有力量。馬青愣住了,她預想中的指責並沒有發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馬笛低下頭,重新翻開了日記,那是另一本隨機的一頁。那雙曾經靈活得能數錢的手,此刻笨拙地捏著發脆的紙頁。
「2016年10月1日。國慶節,外面都在放假。媽白天鬧了一天,把粥碗扣在我頭上,燙得我脖子上起了泡。晚上她突然清醒了,看著電視喊『大軍』。我趕緊給哥撥視頻。大哥接了,背景是一群人的嘈雜聲和麻將碰撞的聲音。」
馬軍的手指猛地顫抖了一下。那年,他已經是單位的中層,正趕上企業改制前的最後紅利期。酒局、飯局、牌局,那是他那個圈子的社交貨幣。
「他說:『媽又鬧什麼,你是不是腦子也壞了?這點小事能不能給馬青打個電話?』然後,他就掛了。」
馬笛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石子,沒有憤怒,只有陳述事實的冷漠。
馬軍不敢抬頭。他看著自己那雙保養得宜的手。那個最寒冷的冬天,他守著自家滿屋子的親人,卻沒能給正在照顧癱瘓老人的妹妹送去一片藥。他所謂的「成功」,是建立在把二妹當成「祭品」,獻祭給生活的基礎上。
老四馬曼一直低著頭,手中的筆在調解書的空白處無意識地畫著圈。那是一個完美的閉環,就像她給自己構建的那個理性世界。
3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像決堤的洪水。
2005年的冬天,父親剛走,母親確診了阿茲海默症。那年,東北老工業基地正處於轉型的陣痛期,鋼鐵廠效益下滑,人心惶惶。
那天在老屋開會,屋裡的暖氣片發出「嘶嘶」的漏水聲。(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