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不過來的夢(一)
1
那股冷氣似乎散了。
馬笛聽不到CBD大樓的車流聲,聽不到隔壁鄰居的電視聲。時光彷彿倒流了五十年,這間狹窄的屋子被一張巨大的床佔滿。那是父親找木匠打的床,鋪著厚厚的棉花褥子,散發著太陽曬過的麥香味。
四個孩子像一窩小狗一樣擠在一起,手腳交錯。那是她這輩子最暖和的時候。
大哥馬軍睡在最外頭,呼吸沉重,偶爾說句夢話。老三馬青縮在角落裡,磨牙的聲音像在嚼碎什麼硬骨頭。老四馬曼最小,總是把冰涼的小腳丫揣進馬笛的懷裡取暖。馬笛睡在中間,只要一翻身,就能踢到誰的屁股;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誰熱乎乎的臉。
那時候沒有房子、沒有錢,甚至沒有尊嚴,大家只有彼此。他們以為,這就是永遠。
2025年的深冬,北方這座城市冷得像一塊在冰裡浸泡過的生鐵。
馬笛猛地睜開眼,那張溫暖的大床瞬間崩塌,化作了眼前這間灰撲撲的審判庭。高懸的國徽下,她是原告。在她對面,坐著三個擁有豐厚資產的被告──她的親哥哥、妹妹。
風從西伯利亞長驅直入,裹挾著蒙古高原的沙礫,還有這座老工業基地特有的、揮之不去的煤渣與硫磺味。鐵西區的老筒子樓群靜默在灰濛濛的暮色裡,像個被時代遺忘的釘子,死死釘在城市最繁華的邊緣。
「安靜。」審判長敲響了法槌,「現在開庭。」
馬笛坐在原告席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如果不看臉,單看這雙手,沒人會相信它們的主人只有六十五歲。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長年風濕性關節炎的惡果。指甲剪得極短,邊緣嵌著洗不掉的黑褐色──那是長期接觸污漬、藥膏和廉價清潔劑留下的印記。手背上的皮膚乾裂如老樹皮,青筋暴起。她坐得很直,不像是個來打官司的,倒像尊風乾的泥塑,透著一股死寂的硬氣。
在這座城市裡,她是極少的「無產者」。那間老屋,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立足之地,是她用二十年辛苦換來的最後一塊遮風擋雨的瓦片。
在她對面,坐著三位親人被告。
老大馬軍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裡面是質感很好的羊毛衫。他坐立難安,每隔幾分鐘就要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塊昂貴的機械錶。他在城東和城西各有一套寬敞的商品住宅,一套自住、一套給兒子預備著結婚。此刻他在法庭上的焦躁,與其說是對親情的愧疚,不如說是急於結束這場「不體面」的糾紛,好回到他那個溫暖舒適的世界裡去。
老三馬青緊挨著大哥。她那條愛馬仕絲巾在法庭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她下意識地縮著脖子,雙手死死攥著那個名牌包。在這個家裡,她其實是最有錢的──手裡攥著三套房,其中兩套出租,每個月坐收的租金就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工資。但她的眼神依然像警覺的老鼠,在法官、馬軍和馬笛之間來回亂竄。
老四馬曼依然保持著知識分子的矜持,她坐姿端正,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神色凝重而冷淡。她遠在加州,住著帶泳池的大豪宅,那是她用「距離」和「美元」構築起來的安全區。
原告律師站了起來:「審判長,我的當事人馬笛雖然無法提供書面遺囑,但她手裡有比遺囑更直接的鐵證──這二十年來,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一切。」
律師從厚厚的文件袋裡,掏出了幾本發黃的、捲邊的筆記本。
「這是原告馬笛從2005年開始記錄的護理日記。鑑於原告的身體狀況及情緒波動,申請宣讀部分日記內容,以證明原告對被繼承人盡了主要贍養義務,且這一義務的履行過程,遠遠超出了普通人的承受極限。」
法官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地落在馬笛身上:「原告,請慢一點讀。」
馬笛站了起來,動作有些遲緩,膝蓋發出輕微的「卡吧」聲。她沒有立刻翻開日記,而是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彷彿那雙手並不屬於她。片刻後,她翻開了第一本。字跡從一開始的娟秀,到後來的潦草,再到最後的歪歪扭扭,彷彿一條下墜的生命線。
2
「2005年3月12日,晴。媽把自己的糞便抹在了牆上,她還在笑,說是畫畫。我擦洗了整整一下午,牆皮都蹭掉了。下午,媽又摔了一跤,爬不起來……」
馬笛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條乾涸的河床,聽不出一絲波瀾,也沒有乞求憐憫的語氣。(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