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騰的生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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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聖蓋博谷那間辦公室時,傑克正對著一張過期的馬經發呆。
「費,德州那邊反饋回來了,克里斯說你簡直是『東方的教父』。」傑克吐掉嘴裡的牙籤,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是你的抽成。順便,有個新活兒。帕薩迪納,有一對華裔精英夫妻,想請你去演他們那個『在華爾街做架構師』的叔叔,應付他們剛從青島過來、眼高於頂的老娘。」
老費重新戴上那副金絲眼鏡。他祖籍山東,在大連長大,二十年前拎著個破皮箱闖蕩洛杉磯時,滿嘴還是海蠣子味。因為熱愛表演,在大陸的時候,他就學習了各地方言。他曾在法拉盛的茶餐廳裡坐了整整三個月,就為了觀察那些上海老頭怎麼喝茶。
「這一場,我想演得更史坦尼斯拉夫斯基一點。」老費眼神裡透出一絲疲憊的職業感,「
帕薩迪納的豪宅區,每一塊草坪都修剪得像剛理過髮的士官生,嚴謹、昂貴且毫無生氣。雇主林先生和林太太早就在門口等著了,兩人臉上的焦慮,像是在額頭上貼了緩交稅款的通知。
「費先生,您可算來了。」林太太踩著恨天高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媽昨天剛到家,開口第一句可能就問你年薪。待會兒千萬別穿幫,退休前我媽是在青島審計局工作的,那雙眼毒得很。」
老費微微頷首,脊背挺得筆直,那是他在好萊塢演過三次「貴族管家」留下的後遺症。他走進那間充滿了新錢味道的大廳,空氣裡是昂貴的檀香和某種急功近利的焦灼。
大廳深處的紅木沙發上,坐著那位傳說中的丈母娘──王老太太。她穿著一件真絲旗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鼻梁上掛著一副細框老花鏡,手裡正翻著一份《華爾街日報》。
老費走過去,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圓規量過。他沒有急著開口叫人,而是先在對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推了推鏡架,露出一個既有禮貌,又帶著點「華爾街職業倦怠」的微笑。
「阿姨,路上辛苦了。」老費開口了,那青島話講得非常地道。「洛杉磯的空氣有點乾,待會兒讓傭人給您燉點燕窩潤潤。我們這些搞架構的,平時忙得不落地,招待不周,您多擔待。」
老太太從報紙邊緣抬起眼皮,那目光像是一道冷冰冰的X光,從老費起球的西裝袖口,一路掃射到他那雙擦得發亮卻有了裂紋的皮鞋上。
「你是搞架構的?」老太太闔上報紙,聲音清冷,「那你倒是說說看,現在的量化交易算法,對那斯達克的波動率還有多少冗餘空間?」
老費心裡「咯登」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穩如泰山。他知道,真正的表演不是回答問題,而是拒絕回答問題。
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嘴角露出一抹毛姆筆下那種「看透世人愚蠢」的哀憫:
「阿姨,在帕薩迪納的家裡談論那種冷冰冰的數字,是對您這一桌子小菜的褻瀆。咱們今晚只談家常,不談殺戮。」
那一刻,老費覺得自己不僅是史坦尼斯拉夫斯基,他簡直就是那個在海邊狂奔的羅馬尼亞工程師。他身後沒有救護車,只有一個步步緊逼的謊言。
老太太並沒有因為那句「不談殺戮」而收兵。她推了推老花鏡,鼻翼微動,像是嗅到了某種不屬這棟豪宅的、發酵已久的窮酸氣。她那雙在審計報表裡浸泡了三十年的眼睛,最擅長從平整的數字裡找漏洞。
「不談數字?」老太太冷笑一聲,那是典型的青島長輩式的高傲,帶著點蛤蜊味兒的硬氣,「費先生,你是怕談深了,我老婆子聽不懂,還是怕你自己繞不回來?在青島,你要是說自己搞架構卻不談冗餘,那就像是說自己出海卻不看風向。咱們山東人實誠,可實誠不代表傻。」
林太太在一旁驚得幾乎要掐斷自己的美甲,林先生更是額頭冒汗,求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老費臉上。
老費沒急著接話。他緩慢地坐下,姿態優雅得像是一個正在卸下重擔的國王。他注意到茶几上放著一套骨瓷茶具,但茶葉卻是那種超市裡常見的散裝貨──顯然,林家夫妻的「體面」也僅限於裝修和草坪,內裡還是捉襟見肘。
「阿姨,您說得對,山東人實誠。」老費換了一種語調,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帶點海風鹹澀味的青島鄉音,彷彿他此刻不是在帕薩迪納的頂級豪宅,而是在小青島的防波堤上,「但我這個架構師,不看那斯達克的波動,我看的是人心。現在的量化算法再精妙,也算不出貪婪的底線。我在華爾街待了十五年,見過太多的『冗餘』最後都變成了『廢紙』。」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王老太太,「這架構啊,其實就是個面子工程。您是老審計,您看的是我的鞋底有沒有裂縫,我看的是這個家還能撐多久。您要是真想查帳,不如查查這些年,有多少『冗餘』是被藏在了這些昂貴的檀香煙霧裡。」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既維持了「架構師」那種故弄玄虛的高度,又用山東人的直白反將了一記。(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