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波郎的桃花（二）

那父親西裝革履，臉板得像個平面，一副不可侵犯的凜然。郁歡身邊坐著一個清秀的女人，微微笑著，坦然自若，身邊坐著一個混血女孩。大家圍了一桌還滿，有些人坐在後一排。

蔣老闆首推張唐，隆重介紹說，張唐是經濟學博士，可以給大家做一個移民時代的宏觀分析。張唐就站起來，點頭致禮，開始演講。他先是以論文體，分析了移民的歷史原因和現實原因，以及個人原因，然後甲乙丙丁，羅列了移民現象種種，又戊己庚辛，分析了移民生活現狀和心態，洋洋灑灑，僅大綱就念了二十分鐘。然後抱歉說因為時間關係，很多案例沒能展開，希望有興趣的朋友私底下聯繫他，再交流。他一口氣說完，尚餘興未了。大約因為激動，本來暗色的臉上浮起一層潮紅。

會議氣氛就活絡起來，每個人都爭先恐後發言，而且時間很長。如果不是主持人規定時間，大可如黃河之水，一路直瀉。郁歡邊聽邊笑，對此有深刻理解。在海外，華人多是單兵作戰，無論是在單位，還是個體經營者，說中文的時間不多，心裡卻有很多話想說。有人戳個場子，說說對移民生活的認知，是一件難得的事情。

郁歡豎耳傾聽，慢慢搞清了狀況。原來後一排公主裙是未來的女一號，如果他父親投資，角色就是她的。但如果女兒不能做女一號，父親就不會投資。帶混血女兒的是跨國婚姻中的華人母親，叫做琳達，說起西人丈夫滔滔不絕。

他們是在小超市認識的，她在那裡打工，他是顧客。他每天都來買東西，買完也不走，同她聊天，說他熱愛中國文化，卻對中國有一些奇怪的印象，比如他問中國是不是沒有牛肉吃。這讓琳達很奇怪，問他為什麼這樣說。西人說他看了地圖，中國草原不多，好像不適合養牛。琳達就給他解釋中國牛的種類和分布，還回家備課，再給他講山區水牛、高原犛牛、黃牛的不同。

西人很專心地聽，還說學到很多。就這樣解析答疑，一來二去聊在了一起。混血女兒長得幾乎就是個西人，卻會說中文，說得洋腔洋調，逗得大家笑起來。母親又讓她背一首唐詩，李白的「春眠不覺曉」。女兒很大方，也不怯場，大家聽了，紛紛鼓掌。

接著是蔣老闆主場，講了他的奮鬥史，說八十年代初，身帶五十美元闖世界，第一天住宿，都不知道浴簾怎麼用。住了三天，就將帶來的錢用光了。哪裡像現在的移民，都是背著錢袋子來的。這樣說著，眼睛就瞥一下預定的女一號一家。杰森接話說，當年他和蔣老闆在東坡樓一起洗碗，有一天他們半夜打烊，大雪封路，回不去家，又不知道如何過夜，後來蔣老闆──當時還是洗碗工蔣子興──提議，他們在脫衣舞廳過了一夜，因為只有那裡是通宵營業。

大家就笑，有人問是不是第一次看脫衣舞。

當然是了。杰森說，只是我看了一會就睡著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睡著的。實在太累了。本來是想多看一會的。

有人問：激動嗎？

挺激動的。杰森說。

眾人就笑，笑得什麼味道都有。

近五點的時候，會議還在高潮中，郁歡有些坐不住，看了數次手錶。五點小武放學回家，但她現在插翅難飛，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來時車子走了一個多小時，這一片荒地，連巴士站也沒有。

臨近黃昏，終於結束了。大家一一告別，相約下次再討論。

郁歡和楚老師走到門口，聽見張唐叫她。郁歡站住，張唐卻顧左右，遲遲不說話。楚老師見了，很識趣地說她先走一步，在車裡等郁歡。張唐見楚老師走了，這才說：好久沒聯繫，你還好嗎？郁歡說挺好的。張唐說讀書會周末有個活動，野遊，去湯波郎，歡迎你參加。郁歡說：有什麼由頭嗎？張唐說也沒有什麼，只是聽說那裡桃花開得正好。

郁歡說：原來是賞花。眼前就浮現出劉翔那張不耐煩的臉。然後猶豫著說：那我就不去了，家裡實在走不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