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屋（六）

母親的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詛咒。她顯然看到了日記裡最不堪的那幾頁，知道兒子做了那種事，還有他考砸後的絕望──她把矛頭對準了林恩，彷彿只要林恩不存在，阿明就不會犯錯，也就不會「逃跑」。

母親把所有的恨都集中在林恩身上。吃飯的時候，她會把林恩的碗摔在地上，「我不給殺人凶手吃飯！」睡覺的時候，她會守在布簾外面，整夜整夜地念叨：「阿明啊，媽給你報仇了……媽等著你回來……」

父親變得更加沉默。他像是一棵枯死的樹，在這個家裡越來越沒有存在感。他依然早出晚歸收廢品，但眼神空洞，常常看著一個地方發呆半天。

有一天，林恩在收拾屋子，發現了父親藏在床底下的一個鐵盒子。她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是父親歪歪扭扭的字跡：「給阿明復讀，存夠了，阿明就能飛了。」

林恩看著那些鈔票，每一張都皺巴巴的，帶著汗味和霉味。那是父親一分一毫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希望。可是，阿明飛走了，或者是跳海了，總之，永遠回不來了。

林恩抱著那個鐵盒子，躲在被窩裡哭了一整夜。

她拚命讀書，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知道，只有離開這個國家、離開這個家，她才能活。

4 逃離

在阿明失蹤後的那幾年，林恩活得像個幽靈。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轉化為學習的動力。在這個充滿霉味和咒罵的家裡，書本是她唯一的透氣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留在這裡，她遲早會被母親恨意的火焰燒成灰燼，或者在父親沉默的背影裡枯萎。

十八歲那年，一個悶熱的午後，郵遞員送來了一個厚厚的信封。那是來自大洋彼岸一所大學的通知書，附帶全額獎學金。

拿到信的那一刻，林恩的手在顫抖。她沒有歡呼，也沒有慶祝，只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解脫。她要走了，她要徹底脫離這個貧困的、令人窒息的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