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難平（二）

母親年輕時三班倒，回到家就做飯、做家務，她總想做一個完美的妻子，讓四鄰八鄉的人交口稱讚她把普通人的日子過得比誰都好。她飢一頓飽一頓，又不捨得看病吃藥，把幾種胃病拖延成了慢性胃炎。七十多歲時，挨不下去了，一檢查就是第四期胃癌。

我剛送走得了肺癌的父親，還沒休養過來，母親的噩耗傳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春天已經大學畢業，去香港讀了個碩士後，留下找到了工作。

這些年，想陪伴女兒時，她是天底下最忙的中學生。她去北京讀大學的四年，我忙於照顧父親，女兒的整個成長期都是孫景睿陪伴。我媽說我比她命好，我找的男人比我爸這種甩手掌櫃好一百倍。她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離婚，她始終不能接受這件事。

我還能陪母親多久？我媽還能見到孫景睿幾次？

「那周六吧。人來就行了，別買那些沒用的保健品，你知道的，她吃不了什麼。」

我回臥室，我媽已經坐起來了。她的眼神在詢問，也在探究。

「春天爸爸說周六過來看看您。」

我媽露出喜悅的神色。當初嫁孫景睿，就因為我媽喜歡他。

突然有異性拜訪，莫名有點小小的悸動，雖然他只是前夫。好幾年了，家裡只有我們母女的暮氣，和無處不在的病氣。

周五，我約了個小時工做深度清潔，網上訂了兩束花。我媽被病痛折磨得木然的臉，浮現出一些喜氣和精氣神。

雖然她誤會了，我就是要面子，不想讓前夫感到我們母女生活在頹敗和頹喪裡。哪怕我媽病了，我還生機勃勃。而且，我知道我媽會高興點。

孫景睿拿了枝老山參給我媽看，說功效特別好，一箱即食燕窩，他往我坐的方向挪了一下。不知道他從哪裡知道送女人燕窩的。從前，我嫌棄他過於節儉，什麼時髦的東西都不認識，還以專業人士的口氣，說我的化妝品就是安慰劑這種話。離婚這麼多年了，他大可不必這樣。我有一點點感動。

周六的午飯，我叫了幾個菜，做了兩三個家常蔬菜，擺出來還過得去。我媽病了之後，依然是主廚，她不相信任何人掌勺。我從小討厭做飯，人到中年，才學會幾道簡單的家常菜。

「你怎麼不讓我來炒？」孫景睿說。我白他一眼，他還解釋：「我沒事。我知道你不喜歡炒菜。」

我媽問長問短很是親切，我也客客氣氣的，這一頓飯，竟然和前夫吃出了久違的家人感覺。

孫景睿的狀態比前些年好，他說他最近常和朋友各處爬山。他勸我也要多運動，這個年紀了，健康更重要。

我又白他一眼，你年紀大了，別帶上我。我媽愛聽，竟笑出了聲：「小孫啊，你帶動、帶動瑛子，讓她也去爬爬山，省得總在家裡。」

我媽的心思太過明顯，孫景睿都覺得尷尬：「呃，那，要是瑛子願意，歡迎加入。」我停下筷子，沒作聲。我媽又說：「總比和別人出門強，跟著小孫放心。」還小孫呢，早就是老孫了。

我不想頂撞母親，她每天都在我面前消瘦。她願意說，就讓她說吧。我笑著剝了隻蝦，放進她碗裡。

孫景睿很懂這個動作。從前，我嫌他囉嗦，就隨便夾個東西放進他碗裡，這是我的標誌性動作。結婚後，我不喜歡和他聊天，偶爾談幾句就急躁。他口拙，不懂得婉轉幽默，固執死板，我和他講幾句就會吵起來，一吵架就冷戰。我們都不懂柔軟，只會正面交鋒。

孫景睿出門時說：「爬山真的挺好的，鍛鍊身體，也能看大好河山。」

我盯了他一眼，說：「謝謝你的禮物。你不是說燕窩的營養價值等於草魚嗎？幹麼交這個智商稅。」

他訕訕的，「你不是說，吃完心情好、感覺好，這比什麼都補嗎？那個，媽有啥事你就叫我，別把自己搞太累了。」

陪我媽三天兩頭去醫院，拿藥檢查，我的骨頭隨時要散架。他又增加了我的負罪感，在我體力衰退和軟弱的時候，再次用他的可靠和耐用動搖我。他不是隨口客氣，對我和我的家人，吃苦耐勞是他常用的手段。靠著這一招，我們倆結了婚，還做了十幾年夫妻。

我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我，我給她端了杯溫水，把藥放在茶几上。飯後得吃四種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