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艷文的眼淚(二)
那時她大二。他大四,快要畢業了,深怕一離開學校去當個兵,就再無機會見到她了,便發了瘋似地窮追不捨。他還請幾個兄弟幫忙盯著她、攔住她,還辦了幾個活動,總算贏得美人眷顧。
想到她年輕時飄逸的長髮,兩人脈脈含情時,她的黑瞳仁裡是神采奕奕的他。他們曾經擁有過美好的日子,他心一緊,賣力一隻手膀夾住拐杖,另一隻手托住她。但在抱起她的那一刻,看到她眼眶深陷,眼神渙散空洞,他突然覺得像是在抱一具日漸萎縮,快要變成乾屍的骷髏。
這一驚嚇,手一鬆,拐杖落地。她也垮了下來,整個人壓到他身上,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他回過頭來,往裡頭的小房間大聲叫:「阿琴、阿琴,快,快過來幫忙!」
掠奪
正在房間小憩的阿琴,聽到男主人著急呼喚她的聲音,急忙從床上爬起來,衝向玄關。
窗外頹雲駃雨,整個屋子顯得有些昏暗。正好一道閃電穿過庭院照進屋裡,梁弘凱那張充滿書卷氣的白皙臉龐顯得更為蒼白。那雙帶著憂鬱的眼神如同無辜又無助的小白兔,正朝她哀哀求助。
阿琴急忙蹲下去,扶起趴在梁弘凱身上的王海蓉,揹起她就往他們的房間走。
原本骨架子小、身子勻稱的王海蓉,現在攤在她的後背,輕得像是沒有重量的稻草人一樣。
阿琴將王海蓉輕輕放下,那垂下的頭髮往兩邊散了開去,露出一張像經歷了百年滄桑的臉。
阿琴幫她衣服換下、頭髮擦乾,緊蹙著的眉,漸漸舒展開來,蒼白如雪的臉也微微泛出一點血色來。但是她的眼睛緊閉,阿琴隱隱看到王海蓉眼角濕濕的,就一瞬間。她再看,王海蓉的眼角是乾的。她想,可能是自己看錯了吧。
阿琴知道王海蓉恨她,但她今天走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當時梁弘凱發生車禍,被撞斷一條腿,王海蓉照顧不來,託人到鄉下找幫傭,鄰里都推薦她。她原本不想離鄉背井,但王海蓉一直設法說服她,保證供吃供住,這才說動她。
照顧梁先生不困難,為難的是洗澡問題,她還是個閨女呢。王海蓉笑著說,梁弘凱的年齡都可以當她的爸了,怕什麼?而且答應她,剛開始兩人一起做。
阿琴想想也是,接下幫傭工作,照顧起梁弘凱來。
剛開始梁弘凱也有些抗拒,但每次進浴盆或起來都萬分困難。阿琴第一次幫他,不只將石膏用專用塑膠袋綁好,不讓沾一點水,搓洗時也異常溫柔,像為嬰兒洗澡一般。
她那壯實的雙臂和身軀,從梁弘凱背後架起他,俐落穩靠,成了梁弘凱最大的依靠。
慢慢的,梁弘凱不再抗拒,除了洗澡,大小事阿琴全部一手包辦。王海蓉見阿琴這麼能幹,漸漸凡事放手,自己也樂得輕鬆。阿琴細心照顧,除了睡覺,幾乎到了寸步不離梁弘凱的地步,比王海蓉這個正宮娘娘做得多多了,也比王海蓉更懂得梁弘凱。
阿琴看到王海蓉的長睫毛動了一下,但仍緊閉雙眼,始終不肯睜開,意味著王海蓉根本不願意看見她認定的婚姻掠奪者。但阿琴一點也不在乎,她和梁弘凱注定要走在一起。阿琴內心深處並不希望王海蓉張開雙眼,那麼,她就不必面對王海蓉。
阿琴知道梁弘凱已經離不開她,對王海蓉,阿琴不能說沒有一點虧欠的感覺,但她認定這是命運的安排。梁弘凱斷腿、王海蓉找到她,完全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們叫她「史艷文」
她已經不年輕了,因為臉上畫著很濃的妝,厚厚的粉底甚至蓋住了她皮膚的肌理紋路。眼睛油重三段式彩妝加上濃黑的眼影線,轉移了大家的焦點,讓人幾乎不會察覺王海蓉老師的憂傷。
汪霏霏才到這所高中教書,她記得清清楚楚,開學前一天,她以新人身分,參加校務會議新老師介紹,她和幾位新進人員被請上台。年紀輕輕的她怯生生地往台下一望,正巧一位中年女性匆匆在她眼前入座。天哪,一時之間,她以為她的眼睛花了。一襲花色鮮艷改良式旗袍映入眼簾,在一片樸實的老師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忍不住看看是什麼樣的人,這一看更是大吃一驚!那張ㄧ層又一層厚厚白粉敷著的臉已經夠驚人了,兩片艷紅胭脂,更是突兀而誇張地佔據了兩邊面頰。三種彩色眼影與寶藍色的眼線強悍奪人眼目。微捲的瀏海遮住整個額頭,耳上頭髮往上梳成一個空心髻,耳下頭髮往後在髻下綁了一個馬尾,紮著和旗袍同色系的絲巾。整個人看起來像從舞台上走下來的布袋戲人偶。
介紹完畢才回到指定座位,這時右手邊頭髮花白的潘老師對她說:「妳看到了吧?她是我們學校有名的『史艷文』──你知道史艷文吧?」(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