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金釵（一）

中年林黛玉呀

羅先生大吃了一驚──梅姊介紹的這一個女人似乎哪裡見過似的。可是，羅先生暗暗搖搖頭，盯住對面那張安靜的面龐仔細看著。越看心裡越起了疑惑：那似蹙非蹙的兩彎眉毛、似喜非喜的一雙眼睛，以前一定哪裡見過的，否則也不會眼熟到如此地步去！簡直彷彿昨天才道過再見似的。

羅先生額頭上微微滲出來幾粒細細的汗珠子，手心裡也有些潮氣，握在手裡的玻璃茶杯就有些滑溜溜地拿不住似的。羅先生忙將細長的玻璃杯子放到桌子上，看著林汐，咧開嘴，笑了一下：「倒彷彿在哪裡見過林小姐呢！」

林汐有些發怔，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細細的眼睛深處慢慢瀰漫開去也不知道是歡喜還是不喜的兩團霧氣，倒益發顯得眉眼盈盈起來，又讓羅先生想起來一句詩：「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橫，欲問行人去哪邊，眉眼盈盈處。」

林汐沒有立刻接著羅先生的話回應，而是款款端起茶杯，送到唇邊啜了一口茶，方才抿嘴笑了一下：「羅先生一定是熟讀《紅樓夢》的？梅姊告訴過我。」

羅先生笑了，心裡放鬆下來，不那麼感覺緊張了：「還好，都是從前年輕的時候喜歡，也學著名人的樣子研究過，終究不過是玩罷了。到了如今，早已經沒有了那份雅興了。」

林汐再次抿嘴笑了一下：「可不是麼！有了幾歲年紀，就把什麼都看透了。其實，哪裡能看得透呢？就好像有人說，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可是，卻偏有人要說我們可以，好像我們真的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羅先生連連點頭：「林小姐這話就透著聰慧。怪道梅姊滿口誇個不住。」

林汐面上紅了一下，羅先生竟有些呆住了。也是，如今的小姑娘都難得會臉紅，中年女人會臉紅簡直就是人間極品了！想到這裡，羅先生似乎聽見從胸口深處傳來一陣陣響亮的「撲通」聲。

不知道是不是羅先生目光太過灼熱，林汐臉上更紅了，彷彿喝了酒似的。

「我知道有一種說法：醉茶。」羅先生忽然冒出來一句，沒頭沒腦的。

「醉茶？」林汐愣了一下，「我倒是沒有聽見過。只是，我平素喝茶，確實喜歡淡一些的。一起喝茶，別人都喝得濃，我卻是要略淡一些的。可能是體質的緣故吧？」

羅先生點點頭，再上下打量一下林汐，確實身形苗條，坐在那裡彷彿一株纖細的柳樹似的。羅先生點點頭，了然的樣子。林汐第三回面若桃花，羅先生心底又滑過去一抹嘆息，想起來《紅樓夢》裡，賈寶玉挨了打，怕林黛玉擔心，就叫晴雯送了兩塊手帕過去，於是就有了著名的「題帕三絕」。當然，羅先生心裡想到的不是林黛玉的那三首詩，而是書裡有一句描寫：「（林黛玉）只見腮上通紅，自羨壓到桃花。」看著林汐，羅先生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雖然心裡有千百句話在翻騰。見羅先生不講話，林汐也就沉默起來，只安靜地啜著茶。

眼看著一壺茶要喝完了，林汐微笑了起來：「羅先生，很開心和您一起喫茶！」羅先生擺擺手：「我也很開心！」林汐愈發笑意濃了：「那我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再會啊！」說著已經站起身，羅先生卻沒有起身，抬頭看著林汐：「希望還有機會和林小姐一道喝茶。」林汐臉上又微微一紅，道了再見，走出了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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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汐走後沒過一天，梅姊就打了電話來問，卻又只嫌不牢靠，親自找了羅先生面對面問了兩回，確定了羅先生的意思，方才捂著嘴「咯咯咯」地笑起來：「老羅呀，這一次我可是要拿到紅包，吃喜餅了吧？」

羅先生臉紅了一下。

梅姊詫異地瞪圓了眼睛：「啊喲喲！你們兩個還真的是登對！林汐也是臉紅紅，你一個大男人竟也是這樣！呵呵呵。」梅姊笑得有些張牙舞爪的，全然一副人到中年，便豪爽不羈的作派。

羅先生益發尷尬起來，卻只能用笑來掩飾。

「知道吧？林汐自年輕的時候，就是眾人眼中的林妹妹。到如今有了幾歲年紀，依舊還是大家心目中的林妹妹，中年的林妹妹。雖說一婚不幸，離了，只不想這第二春麼，竟遇見了你這一個寶哥哥。還真是老話說得好呀！『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一個中年的林妹妹可就交給你這一個中年的寶哥哥嘍！」

羅先生突然覺得，梅姊那張看熟悉的、已經開始下垂的輪廓模糊的臉，有些叫人吃不消了。

薛寶釵悶騷，你不知道呀？

薛小寶離婚五年了，一直沒有再婚。也不是沒有人張羅，旁的不說，她嫂子黃敏首先就不是一個耐得住的。況且做人素來左右逢源，又喜歡給人牽紅線作媒，也確實成績斐然，謝媒酒喝了不少。可是，到了小姑子這裡卻啞火了，讓黃敏想起來就雙眼噴火，眉毛、鼻子全不對了，對著小寶哥哥大寶哼道：「哼！你妹妹也太挑剔了吧！相看過的男人沒有一個連，也有一個加強排了，卻沒有一個滿意的，她真當自己是女神呀！」

大寶不滿地瞪了黃敏：「話不要說得太難聽。」

黃敏瞪回去，兩片薄薄的嘴唇益發飛舞起來：「本來嘛，一個女人離了婚，再怎麼好也已經打了折扣了。不要那麼瞪我！我是實話實說，好吧？而且，我這話還是好聽的呢！難聽的你都沒有聽見。要不要我學給你聽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