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販子張廣祿（二）

1958年上半年，張廣祿每個月還能從生產隊的倉庫，稱回來三十多斤玉米、蕎麥、高粱這些糧食，背回到學校，交到灶上搭伙吃。秋收以後，糧食越來越減，先是二十斤小米，後來是六十斤洋芋頂替糧食。到十一月，只給了二十斤洋芋。

雖然說當老師的消耗不大，但一個大男人一天不到一斤洋芋，乍都吃不飽……校長發動老師們找代食品，教師們都猴子一樣爬到榆樹上剝榆樹皮，拿回來曬乾，用斧頭砍碎，上磨子磨，然後篩，用篩出來的細麵給教師熬湯。張廣祿剛開始不曉得，榆樹皮湯是膠一樣，用力一吸，一下子滑進食道，燙著、燒著卻吐不出來，把胸口難受著。以後知道了，放涼了再喝……

學校隨著發生了一件與糧食有關的人命。每天早晨，全校一百多個娃娃都要在班主任的帶領下，在學校後面一片打麥場跑操。張廣祿發現，宋葉葉老師沒有來上操，她給娃娃們帶體育和美術。宋老師沒有來的理由是肚子疼張廣祿想著，是不是女娃娃家的那個來了，有的女娃娃那個來的時候，肚子疼得要命哩，站都站不起來。

張廣祿有點喜歡宋葉葉老師，因為家裡的婆娘沒念過書，模樣也粗氣。宋老師總是乾乾淨淨的，肉皮子粉白，還念過初中。張廣祿知道自己是單相思，擀麵杖吹火著不了，自己這一輩子就這樣了……但喜歡是由不得人的。只有張廣祿惦記著宋葉葉老師沒有上早操，其他人並沒有注意。

問題出在一個男學生跑了一圈不想跑了，他心裡想著，早晨從屋裡背來的菜疙瘩，沒有捨得吃，想著上完兩節課以後再吃。但他跑了一圈，就覺得特別餓，肚子喊著「我要吃、我要吃」。他就偷偷溜出來，跑回教室。

平時這時候，教室都是空無一人，只有麻雀在椽間嘰嘰喳喳。今天怎麼教室的門是關著的？這個學生輕輕推開，他看見宋葉葉老師背對著他，因為學校只有一名老師梳這麼粗、這麼長的辮子，幾乎搭到屁股蛋上。宋老師沒有聽見他進來了，她好像很專心做著什麼，還背靠在他的座位上……

「宋老師！」這個學生喊了一聲，把宋葉葉老師嚇了一大跳。她扭過頭，頓時花容失色，因為她雙手正捧著菜疙瘩，嘴裡還咀嚼著，一時無地自容，恨不得鑽到老鼠洞裡去。

這個學生驚呆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會倒立、會劈叉、會踢毽子，還會畫向日葵、畫牛羊、畫房子，又長得像天仙一樣的宋老師，會在大家上早操的時候，去偷一個學生的菜疙瘩吃。宋老師緋紅的臉已經承認自己是在偷，教室裡沒有一個人，翻出學生書包裡的菜疙瘩吃，不是偷嗎？

平時口齒伶俐的宋老師張口結舌。如果菜疙瘩是張廣祿的，就不會有事情了，他願意挨餓給宋葉葉老師吃。但一個娃娃家，他趕緊打開自己的書包檢查，兩個菜疙瘩都不見了，也就是說，宋葉葉從學生一上操，就進來翻學生的書包，就翻到了他的菜疙瘩。如果這個學生不中途回來，宋老師吃完回到早操中，也就不會有人發現，不會有人想到，她會幹這種不光彩的事情……

宋老師偷吃學生娃娃的菜疙瘩，一下子就傳開了。老師、學生都議論紛紛，校長也找宋葉葉老師個別談了話，嚴厲批評了她，把她批評得痛哭流涕，還要求她回去認真、深刻地寫一封檢查，反思自己的行為。

第二天，宋葉葉老師沒有來上課，人也不見了。校長打發老師們到處找，家裡沒有，她舅舅家、姑姑家沒有，同學家沒有，後山上找遍了都沒有。張廣祿好像和宋葉葉心有靈犀，他在學校的水井裡找到了，他知道她會這麼做。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娃，花骨朵一樣純淨，她只是肚子餓得招不住，她受不了人們的指指點點和口水……宋葉葉老師還不到十九，已經訂婚了。不是張廣祿的錯，但張廣祿在沒有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淚，心裡難過，一個女娃為個菜疙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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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是王勝利沒有來上學，漸漸的，天氣越冷，糧食越緊張，有的學生先是請假，有說病了的、有說家裡有事情的，慢慢都不來了，也不再請假。一大清早，學校的榆樹上落滿了烏鴉，呱呱呱叫，代替娃們來上課似的。最後校長一把大鎖把學校一鎖，對大家說：「回去，盡量把家裡人照看好，參加生產隊的勞動，等明年再說。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相信我們的黨。」

張廣祿離開學校的時候，肚子空蕩蕩的，因為學校沒有開早飯，沒有一把麵能熬出個清湯。張廣祿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門口的幾棵榆樹都被剝得光溜溜的，這明年得活嘛？

每年春天，淘氣的男娃娃們都爬上去折榆錢，再高的枝頭都敢爬。女娃娃們在樹蔭下面抓石子、跳房子，農村的娃娃沒有啥玩具，隨便啥都耍得歡實得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