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卡丹心（四）

王寧梅挺佩服她這份「獨立」。可就在上個月，安妮突然宣布要結婚了。電話裡，安妮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嗯，結了。歲數大了，萬一誰先走了，或者以後要進養老院什麼的，如果不結婚，財產分配太麻煩，法律上很多事情不好辦。」

聽著電話那頭安妮冷靜地解釋著各種現實考量，王寧梅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讓她猛地想起老舍先生《離婚》裡的一句話：「又摔破了一個『人蛋』。」曾經那個標榜不向世俗妥協的「獨立女性」仙女形象，終究被現實一棒子打回了原形，落地還俗了。想到這裡，王寧梅輕輕嘆了口氣，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擰巴」和不得不做的妥協吧，誰又能真正活得像自己年輕時候理想的樣子呢？

她按下了發送鍵。很快，下面就湧現出一排點讚和熱情洋溢的評論：「姊的日子真美好！」「親，幸福滿滿！」「三口小日子讓人羨慕啊！」王寧梅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紅色提醒標記，滿意地端起手邊那杯剛用高檔咖啡機做出來的拿鐵，咖啡的香氣混合著屋內中央空調送來的微涼空氣。她輕輕抿了一口，感到無比愜意和滿足。不過那關於安妮的消息，時不時像一粒微塵輕輕拂過，給她啜飲的咖啡裡，留下一點難以言說的悵惘。

夫妻二人，一個在國內的酒桌上扮演著對美國的「批判者」；一個在美國的客廳裡，偶爾發一條歲月靜好的怡情美照。或許這正是很多華人都在天天做的：小心翼翼維持著文化認同，在太平洋上架起一道彩虹橋，憑著虛榮也好，自豪也罷，維持著心底一種脆弱的平衡。各種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最清楚。（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