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ber司機

下午要陪父親看病，沒想到在離父親公寓還有兩個街口時，車子右後輪爆胎了，我硬著頭皮繼續開，還好找到了一個停車位。

車子是不能開了，我只好叫了Uber，不禁想起我經理的口頭禪：「凡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推著父親走出公寓，一輛黑色的Uber車已停在路口。司機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他下車幫我折疊好輪椅，並扶著父親坐進車裡，我留意到他把手放在父親頭上，避免他的頭部撞到車頂，真是個細心的人。

車子開得很平穩，柔和的音樂讓我從剛才的焦慮中平靜下來。突然，一陣鈴聲打破了沉默，司機接聽了電話。雖然他用了耳機，但我還是隱約聽到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情緒激動，大聲地說話，背景聲裡還傳來嬰兒的哭聲。司機安慰她說：「我知道，事情慢慢會變好的，不要擔心……，我今晚不能回去，我接了兩個遊客去機場。」另一頭的聲音慢慢變小了，司機說完電話，又專心開車。

通常父親不過問別人的事，此時他卻關切地問：「小夥子，碰到煩心事了？」司機苦笑了一下，向我們講述了他的故事。

他和妻子都是香港移民，育有四個小孩，由於雙方父母都不在身邊，養育孩子非常吃力。妻子是家庭主婦，負責接送小孩、買菜做飯、帶小孩看醫生，一個人忙到連生病都不敢。他一個人做工養活一家人也不容易，得負擔房租、養車、水電費、食物。現在最麻煩的是六個月的小兒子整夜不睡，搞得妻子沒能好好休息，她剛才打電話就是向他訴苦的。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父親感嘆地說：「你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不就可以分擔她的壓力了嗎？」司機說，他原本在一家超市做倉庫員，可是收入不夠支撐一家人的開支，「其實我家是在沙加緬度（Sacremento），那邊的房租比舊金山（San Francisco）便宜，但在那邊開車沒有這邊賺錢。我一天開十五個小時的車，吃住都在車上，只有周末才回去一次。」怪不得，剛才放父親的輪椅時，我看見後車廂裡有一套棉被。

聽到這裡，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成年人的世界裡沒有誰比誰更容易。

「你一周才回去一次，小孩沒有抱怨爸爸不能陪伴他們嗎？」我問。「當然有，可是我沒有辦法」，司機無奈地說：「我真的對不起他們，特別是我的妻子，她很瘦，比以前瘦很多。」他說著說著，眼圈紅了，聲音也變了。

父親打斷他的話，問道：「既然這樣，你們為什麼還要生那麼多？」沒想到父親會這樣問，我連忙拍拍他的肩膀。司機見狀，擺擺手，說：「沒關係。我們是基督徒，小兒子是上帝給我們的禮物，我們不能拒絕他。」

父親問了這麼唐突的問題，我覺得不好意思，連忙岔開話題：「你小兒子才六個月，等他長大一點就好了。試一下白天不讓他睡，他玩累了晚上就睡得好些。還有，六個月可以餵他固體食物，他吃飽了晚上就不會頻繁醒來喝奶了。」

「你說的有道理」，司機的聲音漸趨平緩，「過幾年，我就回沙加緬度工作，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是啊，我和先生也養育三個孩子，以前艱難的日子也是抱著這樣的希望走過來了。

很快地，車子到了醫院，司機小心地幫父親下車，扶他坐上輪椅。為表感謝，我將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放在他的茶杯下，並寫上一句「明天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