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涼意

因為晚上還有工作要做，我決定去一旁的星巴克買杯咖啡提提神。即便天色有些暗了下來，波特蘭（Portland）的春天繁花似錦，依舊讓空氣中瀰漫著一鼓熱鬧喧騰之氣。

這家咖啡店因為離家近，是我慣常喜歡來的，晚飯過後的這個時段，店裡顯得比較冷清，基本上沒什麼人，櫃台只有兩個服務員，其中一個是我認識的珍。珍是拉丁裔，雖然人到中年，略微有些發福，但她做事非常麻利，人也熱情，一來二去我就跟她熟了。

珍有一次跟我提起，說她老公裝修、清理屋頂、花園打理什麼都會，如果有需要可以請他去做，保證物美價廉。後來有一次，我家廚房地板滲水，打了好幾個專業維修的電話，最快的都說第二天才能來，眼見滲水的區域愈來愈大，我擔心再這樣下去地板不保。正焦急的時候，忽然想起珍的老公，抱著一絲僥倖心態跑去咖啡館找珍，她趕緊派她老公過來。

珍的老公看起來一副敦實憨厚的模樣，很快就幫我找到了滲水的原因，原來是洗碗機的下水管破了。更換水管後，他還貼心地幫我把牆上、地上的水漬也處理好了。他的收費不高，因為給的是現金，還給了一點優惠。後來我跟朋友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朋友吃驚地說：「這麼便宜啊？」上次他家也是同樣的滲水問題，找的水管工把他家牆都砸了，花了好幾千元才修復。漸漸地，我們周圍的朋友家裡有什麼大修小補的，都習慣找珍的老公，他彷彿成了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萬能維修工。

我走近櫃台，向珍打了招呼，珍對我笑了笑。但明顯感覺她臉色不大好，看起來有些疲憊，似乎還有些心神不寧。

我要了一杯熱美式不加奶，她愣了一會再問：「加奶還是不加奶？」我只好又重複說了一遍。雖然覺得她有點奇怪，但也沒有多想，我坐到一邊品嘗咖啡。

不一會，一名白人男子走了進來，我聽見他向珍要了一杯冷萃咖啡。男人付了錢，然後叫住珍問了一句：「Is there ice in there？（裡面有加冰塊嗎？）」然後我就聽見珍一聲尖叫：「What？」男人顯然被珍的反應嚇到了，看著珍因為憤怒而略微漲紅的臉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要的咖啡少加點冰。」珍這才從失態中反應過來，向對方道歉。珍的同事趕緊過來接替工作，並示意珍去休息一會。

察覺到了珍的異樣，等男人走了以後，我過去問她發生了什麼？珍沉默了片刻，眼睛有些紅了。她說，她老公和孩子不久前都被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當成非法移民遣送回了墨西哥，現在一家人骨肉分離，天各一方，她也不知道接下該怎麼辦。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男人剛才問的是「Is there 『ICE』 in there？」，難怪她反應那麼大。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安慰她。走出店門，一陣風吹過來，粉的、紅的、白的、黃的花瓣紛飛起來，此刻的春天依然是喧鬧的，可我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覺出了春日裡的一絲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