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小魚搬家

才剛三月，洛杉磯（Los Angeles）的氣溫卻已飆到攝氏三十多度，天氣一熱，連休息日都懶得出門。正好家裡養的八條金魚愈長愈大，也該給牠們換個大一點的魚缸了。前些日子我買了個二十加侖的玻璃缸，趁著今天休息，索性動手給牠們搬家。

從疫情開始，整天悶在家裡，我便養了幾條小魚打發時間。隨著牠們慢慢長大，魚缸也從最初的一加侖，換成三加侖、五加侖、十加侖，一路升級到現在的二十加侖。

當初花了五塊錢買了十條小金魚，有兩條早早夭折，被我埋在後院；還有兩條缺了背鰭，卻頑強活著。剩下的這八條裡，只有一條長成我最喜歡的模樣。牠尾巴修長，游起來如雲似霧，輕盈飄逸；體型也大，和最小的相比，簡直讓人替後者抱不平。

同在一缸水，同吃一勺食，有的長成了「穆鐵柱」，有的卻像「潘長江」。每次看著那幾條瘦小的，我心裡總有點愧疚，恨不得多撒幾把魚食讓牠們補一補。可仔細觀察才發現，小魚嘴小、搶不過，大魚依舊占盡便宜，多放的魚食還是進了牠們的肚子。一步跟不上，步步受委屈，小魚也有小魚的命。

「這魚怎麼還不產仔呢？」我一邊把魚往新缸裡放，一邊嘀咕。「肯定都是公的吧」，太太在旁邊隨口接了一句。「不生就不生吧」，我笑了笑，「從小養到現在，也有感情了」。捻著魚食，看著那條最漂亮的魚來回游動，心裡竟有幾分安定。

想起疫情剛開始那年，日子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世界忽然安靜了許多，可時間卻變得漫長又無聊，一天接著一天，分不清周末還是工作日。

這些小魚，就是在那段日子裡，給孩子買來當寵物的。因為對於養寵物，太太有條「鐵律」——凡是會吃喝拉撒、需要照顧的，一概不歡迎，尤其貓狗。於是我和孩子只能劍走偏鋒，用小魚填補他童年裡沒有寵物的遺憾。

慢慢地，這幾條魚也培養出孩子一些責任感。放學回來記得餵魚，看水髒了會提醒我一起換水；每次換更大的魚缸，還會挑些裝飾放進去，算是給小魚喬遷的「禮物」。

那段時間，關於疫情的消息鋪天蓋地，難免讓人焦慮，有時候餵餵魚，看著牠們游動，反而能得到片刻安寧。再在魚缸旁插上一束香水百合，花香瀰漫，水聲潺潺，小魚上下翻游——即使是被刻意營造出來的愜意，也需要靜下心慢慢體會。

有了這些存在，疫情裡的日子，就不至於全是灰色。

至於魚產不產仔，我不再執著，不是所有生命階段，都一定要留下什麼。年輕時總覺得生命的繁衍是理所當然，到了中年才明白，有些存在，只是為了把一段水路游完，把一口氣泡吐出去。

人生如旅途，相遇皆過客。好好遇見，好好相處，再好好告別，不一定非得像金魚產仔一樣，留下點什麼才算數。

換了新魚缸，那條我最喜歡的魚，依舊不緊不慢地游著，尾巴一擺一擺，像在水中起舞。牠不在乎別的魚長得快不快，也不在意有沒有下一代，只是活成了自己該有的樣子。我看著牠，心裡也覺得踏實。

給小魚搬家，其實也是給自己的心換了一個位置。水還是那一缸水，日子還是那些日子；心放平了，日子也就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