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間的溫度

我公司的辦公室在曼哈頓（Manhattan）唐人街，通勤時間僅大半個小時，上下班非常方便快捷。尷尬的是，辦公室的茶水間成為我入職以來最不想去的地方。不是因為飲水機難用，也不是咖啡機喜歡罷工，而是茶水間常有三五成群的同事端著杯子聊天，熱鬧得失態。

我有天推門進去的一刻，他們的笑聲戛然而止，大概是以我為話題，或者話題不宜讓我知道，惹我胡亂猜測，心慌不安。新人最難熬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些無形的生疏壓力。我知道大家都在看我，看我的表現，看我的態度，看我懂不懂規矩，可沒人告訴我規矩是什麼，怎樣做才能融入他們的圈子，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觀察，然後權衡利弊應對。像一隻警覺的貓，豎起所有毛髮及兩隻耳朵，感知周圍的氣氛。      

周四下午，我拿著杯子去倒水，剛推開茶水間的門，看見財務部的林姐正對著微波爐發呆，飯盒在裡面轉著，她的眼眶紅紅的。「林姐？」我禮貌地叫了一聲。林姐慌忙擦了擦眼角，擠出一絲笑意：「洋蔥拌肉，味道很厲害，辣到我眼睛。」我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但我沒有點明，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遞給她。

「林姐，吃顆奶糖吧？我媽說，心情不好吃一顆特別管用。」她愣了一下，接過奶糖，可能被我的孩子氣逗樂，倏地笑了。那笑容和平時開會的笑意不一樣，沒有做作，沒有距離，就是一個普通同事輕鬆會意的微笑。她問：「小莉，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我答：「經理早上不是批評妳了嗎？我知道妳是無辜的。」林姐苦笑了一下說：「這樣的事在工作中經常發生。」我趕緊開解她：「那就不要讓它影響心情。」林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謝謝你，小莉。」

打那以後，茶水間對我來說親切了許多。林姐開始在茶水間主動跟我打招呼，有時還拉著我的手聊幾句關於生活和工作的話題。慢慢地，大家彷彿受了感染，其他同事開始跟我打招呼，在茶水間聊天也不再忌諱我的行蹤，我與同事打成一片，和諧相處，融洽禮待。

我清楚，他們能夠接納我，首先是我的善意，還有林姐的熱情，讓同事們看到一個真誠的我，一個會在別人難過時遞上安撫、有點笨拙但善良的年輕人。

其實，職場人際關係沒那麼複雜，有時倒是單純得可愛。它不是靠一次完美的自我介紹建立的，也不是靠敬業的加班獲得的，它是在一個個微小關心互助的行為中，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比如一次順便帶上的早餐，一句「你今天氣色不好，多喝熱水」的問候，一個在對方犯錯時沒有落井下石的提醒。

以前，我總期望將職場關係經營得滴水不漏，其實最動人的，恰恰是那些漏出來的瑕疵，當你不再扮演一個完美的同事，當你偶爾露出脆弱，當你不計回報地遞上一顆糖，人和人之間的那堵牆，就悄悄開了扇窗。茶水間的溫度，有時不是飲水機調的，是來自人心的烘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