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她慢慢走

聽到太太慘叫一聲，我趕忙衝進浴室裡，看到她跌坐在地上，雙手緊抱著蜷曲的左腿，疼得齜牙咧嘴，說不出話來。浴室地上鋪了防滑墊，她清理浴室時蹲下身，想把黏在地板上的墊子拉起來，姿勢不對，猛然用力，以致肌肉拉傷，牽扯到神經，整條左腿頓時疼痛難當。

太太的左腿外側，從臀部下方一路延伸到腳踝，像被火燒般疼痛，即使只是上下床鋪，都要慢慢地一點一點移動，非常辛苦。服了止痛藥，痛意分毫未減，改成兩種止痛藥併服，仍是難以止痛；最後換成醫師開的強效處方藥，才勉強熬過一日又一日。看到她受這種苦，我心中萬般不忍，卻又充滿了無力感。

我們去神經科診視後，醫師說是肌肉拉傷，牽扯到坐骨神經，沒有特別的治療方式。醫師開了五天的類固醇，可以先止痛，同時建議去看中醫，針灸會有幫助。

服完類固醇後，疼痛總算是暫時停止了，仍需小心行動。最初幾天，都是由我攙著她行動，接著她扶著一把底下有滾輪的椅子，自己慢慢移動。我上網搜尋到一種滾輪式輔助行走車，當天就快遞到家，這下方便多了，小推車中間有個小座椅，累的時候還能坐下來休息。

我們住在華人眾多的洛杉磯（Los Angeles），這裡的中醫不少，社區華人朋友推薦了一名離我們住家不遠的中醫。中醫確定了肌肉拉傷的位置後，在臀部下方及腳踝上方施以針灸治療，每次約半個多小時。我們每隔三天去針灸一次，在拉傷處貼中藥貼布，也服用中藥丸。中醫說肌肉拉傷復原很慢，提醒不要隨便移動，行動都要放慢。

不能行動自如，令人十分抑鬱，生活習慣也完全改變了。我們的角色開始互換，廚房一向是太太的天下，如今卻換成我站在爐前準備三餐。我正在植牙的療程中，只能吃軟爛湯水的食物，每天煮出我能吃的一鍋大雜燴，另外再準備太太和兒子的餐食。

退休前的十幾年，我搭公車上下班，退休後和太太同進同出，都是她開車；現在出門買菜、帶太太看醫生，換成我開車了。多年沒有碰方向盤，我竟然緊張得手心直冒汗，有時反應過快，有時又慢半拍，開了幾次後，才慢慢找回從前開車的感覺。

兒子在家遠距上班，平時飯來張口、茶來伸手，過著大少爺的生活，這段時間，他也慢慢體會到父母年紀漸長，有一天會需要他照顧。他念書時住校，工作後公寓就在公司旁邊，後來又搬回家中遠距上班，這次他也開始覺得，應該多練習開車了。

買菜時，兒子和我一起去，也開始走進廚房為自己和媽媽準備餐食，太太坐在廚房門口，一邊看著，一邊指點他如何熱油、爆香和大火快炒。他也分擔起一些家務，洗碗、洗衣服、倒垃圾。看著他慢慢走出舒適圈，從大少爺轉變為照顧者，我心中感到幾分欣慰。

太太康復的過程很慢，一個半月過去了，她只能站立，勉強走上十步左右，大多時候仍需要扶著小推車。她扶著小推車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在旁邊陪著。想起那句話：「少年的夫妻，老來的伴」。相伴，就是在這些日子裡，一起撐過去，一起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