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機場記

多年前的一個中午，我和先生在底特律機場搭乘聯合航空飛往丹佛（Denver），之後轉機到南加州的約翰韋恩機場。正登機到一半，忽然聽到廣播說，飛機的一個引擎故障，要旅客連帶行李全部下機，兩百多人回到航廈，擠在櫃檯前詢問狀況。

不一會兒廣播又說，大家可以自行撥打聯合航空的緊急電話，要求更換班機，大夥兒全急了，人人都在打電話，卻根本打不通。自以為很能處變不驚的我，這下也慌了方寸，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不久又傳來廣播說，這架飛機雖然一個引擎不能運作，仍然可以把我們載到芝加哥（Chicago），到了那裡以後換乘另一架飛機，再送我們到丹佛。

於是，大夥又匆匆上了這架單引擎的跛腳飛機，一晃一悠地來到了芝加哥。那時已經快要晚上七時了，而我原本訂好七時半從丹佛起飛到加州的航班，是絕對趕不上了。趕緊打電話給聯航，還好這通求救電話接通了，我們的行程被改為從丹佛起飛的最後一班，晚上十時半。那時我想，只要能夠當天回到加州，什麼都行。

這班飛往丹佛的班機，在芝加哥起飛時就耽誤了兩個鐘頭，我心急如焚，但也沒辦法。一路上偏又遇到暴風雨，快到丹佛機場時，機身突然搖晃得厲害，感覺飛機好像是行駛在硬雪堆裡，機上的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我想，搞不好就要魂歸離恨天了。就這樣顛顛簸簸地來到了丹佛，卻已是半夜十二時半，最後一班飛往橙縣（Orange County）的班機早已飛走，看來今夜是要住在丹佛了。

可憐天涯淪落人，原來這班所有到丹佛的乘客，幾乎都是要轉機的，如今因誤點，造成大家都錯過了轉接的飛機。聯合航空客服中心頓時人滿為患，所有人都在為改班機而傷腦筋，也為今夜住處而煩惱。而在我們之前，其他因為班機延誤的旅客，早已把機場附近的酒店都住得大爆滿了，我打了好多電話，一個鐘頭過去，都找不到一間旅館。

機場工作人員很同情我們這群有家歸不得的人，此時機場內所有商店全部打烊，而我從離開底特律（Detroit）之後就沒吃什麼東西，如今已經過了十多個小時，肚子餓得咕咕叫。工作人員給了我們幾瓶礦泉水、一些餅乾及零食，又一人給一條小小藍色的薄毛毯。我拿了三張小毯之後死了心，決定就在丹佛機場過夜吧。感嘆人生不可預料，活到七十歲，跑遍了大半地球的我們，居然會碰到這椿倒楣事。

丹佛機場很大，明亮又乾淨，候機室內有地毯，也有暖氣，夜裡從落地玻璃窗望出去，只見一輪明月高掛天上，偌大的停機坪顯得格外寧靜與安祥。幸運的是我們都是手提行李，裡頭有毛衣、睡衣和風衣，巧的是還有兩個眼罩，都派上用場，畢竟候機大廳整夜燈火通明，想閤眼都是亮的。

我把風衣加上毛毯蓋在身上，就這樣席地而眠，老公則坐在我身旁一長排的座位上打盹。此時大廳裡嘈嚷的旅客已漸漸散去，不遠處也有其他旅客就地休息。我還見到一個老美，微胖體形，頭髮花白，穿著短袖花襯衫，他的行李肯定是託運了，身上什麼都沒帶，只好枯坐乾等著天明。

敞亮的大廳在半夜二時以後，就沒有來往旅客了，格外安靜，耳邊只聽到電動走道輸送帶規律的運行聲。我躺在地毯上，望著窗外皎㓗的月亮，左手邊斜坐著垂垂欲睡的老公守著我，突然覺得，原來老伴還是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