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米
午夜十二時,老伴回到臥室,煞有其事地問:「知道湯米在哪裡嗎?」「難道躲在床底?」我反問。「不,牠坐在門口,從十時坐到現在,一直看著門外,紋絲不動,像個雕塑。」老伴說,天黑前見湯米也在門口地毯坐了一會。現在又坐了這麼久,到底為啥?我將信將疑,決定下床看個究竟。
在樓梯間,我探頭望向門口,果然看見湯米,牠面門而坐,安靜地注視著玻璃門外。「湯米,湯米,睡覺呀」,我呼喚牠。牠緩緩轉過頭,默默看我一眼,一聲不吭轉過頭,又專注望著門外。光線透過玻璃照在牠身上,有幾分落寞,也有幾分刺眼。
湯米是女兒家的公貓,是女婿和女兒在費城(Philadelphia)同一高中讀書時,被女婿從棄養家庭收養的,英文名是Tom,湯米是我和老伴對牠的稱呼。牠十一歲了,算是貓界老者,但樣貌沒有衰老跡象,皮肉粉紅嫩白,比少女還嬌嫩;毛色漂亮,灰白兩色涇渭分明,潔淨如雪。湯米蹲坐時特帥,像穿著燕尾服的紳士。
首次見到湯米,我就覺得牠俊俏,像個冷美人。我們進門時,牠趴在右廳沙發一角,像是打盹,見我們到來,牠稍稍抬起頭,冷冷瞟一眼,就看向別處。
我走去逗牠,剛伸手想摸摸頭,牠立馬避開,隨即起身,走向沙發另一端,然後冷漠和我對視,那眼神彷彿在說:「你誰呀?別套近乎,別擾我清夢。」我真是熱臉貼上冷屁股,佯怒道:「我是你貓爸的丈母娘,給點面子好不好?」湯米依然不理不睬,慢條斯理跳下沙發,走向樹屋,「噔」一聲就跳上去。跳躍瞬間,雪白的四足好像駕著祥雲,非常吸睛。
雖然女兒告訴過我,湯米很高冷,從不主動親近人,對家裡的金毛犬也很冷淡,但初見的冷漠還是讓我意料不到。不過,自從外孫出生後,我們到訪的次數多了,湯米竟不時主動過來蹭蹭腳;而每次我想撫摸,牠又躲閃著走開。
年前,女兒全家回中國探親,我和老伴帶自家小狗到她家暫住,照護湯米和金毛。頭兩天,我沒發現湯米有特別舉動,直至第三天夜晚,老伴說牠在門口坐了兩小時。自此,每天牠都雷打不動端坐門口,目不轉睛看著外面,一坐就是幾小時。
雖然我不時勸說,牠依然如故。或許牠聽不懂我的話,也分不清晝與夜,更不知時間長與短。但牠知道,那扇門打開,家人會歸來。
湯米的執著,將過往的冷傲信手掩埋在熱切的期盼裡。這期盼跨越物種,也印證這定律:善意從來不是單向的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