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穩再移步
清晨的陽光斜灑在窗台,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盆剛盛開的蘭花,它靜靜站在光影裡,不急不躁。一杯茶、一份簡單的早餐,日子在規律中慢慢展開。我抬頭望向遠方的山脊,那是南加州的禿頭山(Mt. Baldy),每次看到那座山,我都會想起一段對我影響很深的經歷。
疫情期間,至親驟然離世,那段時間,悲傷長久停留在心裡,我常在深夜醒來,白天也提不起精神,身體與情緒都亂了節奏,生活彷彿失去了重心,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疫情好轉後,我偶然加入了一個由園藝愛好者組成的健行群,其實我從來不登山,對「走出去」心裡也有抗拒,但還是鼓起勇氣參加。我知道,若繼續把自己困在屋子裡,悲傷只會愈來愈重。
第一次站在山徑起點,我握著登山杖,雙腳卻怎麼也配合不好,明明知道左手要配右腳,身體卻跟不上指令。同行的大哥察覺我的窘境,放慢腳步教我如何上坡。他語氣平穩地說:「三點不動,一點動。先站穩,再往前。」這幾句話看似簡單,卻讓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呼吸與腳步,也讓我在紛亂的心緒裡,慢慢找到一點安定。
幾次健行後,他邀我挑戰禿頭山,當出發那天真正仰望山勢時,我才發現,自己低估了它。我們從六千英尺爬到八千英尺的滑雪小屋,對經驗豐富的登山者來說,也許只需兩三個小時,而我卻走了將近五個小時。沿途風景壯麗,但對我而言,卻是一場與自己對話的長途跋涉。
真正讓我害怕的是下山,體力幾乎耗盡,下坡的路卻像沒有終點,我不敢往下看,只覺得怎麼走都走不完。其他人已經走在前方,只剩一個朋友陪著我。我在疲憊與自我懷疑間掙扎,停下腳步,在山徑上忍不住哭了。他沒有拉我,只是平靜地說:「一步一步慢慢走。我不能幫你走,也不能帶著你走。這條路很窄,只能一個人走。向前走就對了,想想你的孩子。」
那一刻,我依然很累,但我站起來了。一步,再一步。
在高山清冷的空氣中,我慢慢明白,有些悲傷終究只能自己走完。回到起點時,大家已在等我,我慢慢走回人群,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那天,沒有壯舉,只有山風與汗水,但我知道,我重新找回了向前的勇氣。
如今,每當清晨望向遠方的山,我都會想起那段下山的路。日子依然會有難熬的時候,但只要願意慢慢向前,先站穩,再往前邁開一小步,終究能走出自己的山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