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田裡的夕陽
去年十月，我和老公在台南住了整整半個月。四日那天，我傳了訊息給大學同學阿根：「我們來台南，想見你。」他過了九天都沒回，原來是跑去征服百岳，九天四座，腳底磨得都是水泡，十三日深夜，阿根終於回訊：「腳痛死了，但一想到你們來了，精神就回來了。明天我帶你們去井仔腳瓦盤鹽田，保證值回票價。」
阿根人生最燙的熱情都投注在兩件事：征服百岳與收集日出和夕陽。每天清晨五時或傍晚六時，不是在屋頂，就是在山頭，手機對準地平線，喀嚓一聲拍下朝霞或晚霞，上傳到我們大學班的LINE群組。
十四日下午四時，阿根和太太小芬開車來接，一到井仔腳瓦盤鹽田，他先到禮品部給我們買了一人一支海鹽冰淇淋，鹹香在舌尖炸開，冰涼滑進喉嚨，像把整片海洋吞下，好爽快。
「井仔腳瓦盤鹽田」是全台最古老的曬鹽法，工人用木盤接海水，經由陽光蒸發，形成鹽花一層層結晶。我們走在鹽床上，腳底沙沙作響，遠處鹽山白得刺眼。傍晚登場的夕陽就像鹹鴨蛋，橘黃、飽滿、邊緣暈開一圈金邊，慢慢沉進海平面，阿根舉起手機狂拍：「第兩百八十三顆蛋黃到手。」我們笑成一團，鹽風吹亂頭髮，鹹味黏在唇邊。
夜幕落下，晚餐由阿根和小芬夫婦請客。水煮大鮮蝦蝦殼薄得透明，肉質彈牙；西瓜綿鮮魚湯，是我第一次喝到用西瓜白色果肉熬的湯，甜中帶鮮；乾煎虱目魚皮脆肉嫩，撒上井仔鹽，咬下去「喀滋」一聲；蚵仔麵線的蚵仔肥得像珍珠，麵線吸飽湯汁；黃金菜脯煎蛋，菜脯粒粒分明，蛋香四溢。冰涼啤酒佐餐，阿根講起百岳驚魂：「上次爬雪山，風大到站不穩。」小芬白眼：「你還不是硬要拍夕陽，差點變山神。」我們笑到啤酒泡沫都噴出來。
晚餐散步時，意外撞見藝術季彩排燈光秀。藍色海浪在鹽田翻湧，紅色飛鳥在夜空盤旋，金色鹽花如煙火炸開；光束穿越雲隙，鹽田倒映成星河，像整片天空被鏡子捕捉。光影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呼吸間像漫步在流動的宇宙。雷射像銀河流動，像流星滑過夜的脈絡；光線映照在鹽山上，折射成無數微小星火，閃爍在眼睛裡、心裡。
九時回市區，我們帶阿根和小芬去吃民宿附近的牛肉湯。湯清甜、牛肉入口即化，阿根滿嘴油光，笑說：「你們來，就是我的榮幸和感謝。」夜色深沉，巷弄裡牛肉湯的蒸氣裊裊升起，像把城市的喧囂隔絕，只剩溫暖和味道。
這趟台南，我以為只是回味古城，卻因阿根而驚豔連連。友情，在鹽田的光影裡，像鹽花般晶瑩剔透，第兩百八十三顆蛋黃，把夕陽變鹹鴨蛋；一桌海味，讓味蕾記住台南；意外光影秀，將夜空化作永恆畫布；一碗牛肉湯，讓深夜溫暖如初。友情不是重逢的熱鬧，而是你疲累仍來接我們，是他拍下夕陽仍想分享，是我們笑聲能被海風帶走又收回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