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協奏曲
那天中午，我剛沉入淺淺的午睡，夢境尚未來得及形成，便被突如其來的機器轟鳴聲從靜謐中驚醒。心頭不由自主升起一陣煩意，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向心湖投下一塊石頭，激起幾圈漣漪。但當我走到窗前，看到維吉尼亞州維也納（Vienna）這棟老年公寓大院嘈雜聲背後的場景，卻讓心裡的波動沉靜下來。
原來是一群工人正攜著手提吹風機清掃落葉。只見滿地的枯葉，彷彿是在無形的舞蹈教練口令引導下的一群舞者，按著各自的舞程線，不停地旋舞、聚攏、堆積。當枯葉堆積到一定規模，一台巨大的吸葉機隨即上前，將它們捲入長長的傳送袋中，最終送入寬敞的大篷車裡。樹葉的一生，從初春的嫩芽到深秋落地的枯葉，有閃亮的榮耀年華，有沉穩成熟的終老，可謂是完美地完成一場靜默卻又莊嚴的儀式。
工人們的動作熟練敏捷，他們的背影在初冬的日光裡顯得特別沉穩。那一刻，我忽然心生感觸：這些大小機器此起彼落的轟鳴聲，若仔細傾聽，竟能奏出一首別樣的協奏曲。曲終，院落的地面潔淨如初，我的心緒也隨著清掃聲變得平靜、舒暢。
更巧的是，就在這場人工清掃結束之後不久，大自然彷彿也按下了自己的清洗按鈕。第一場冬雨造訪了，雨從半夜悄悄開始落下，輕風攜雨水輕聲敲打我臥室的窗戶，喚醒我起身拉開窗簾向外探視，院內路燈燈罩下，雨滴成線，淅淅瀝瀝。這場雨從深夜下到隔天下午二時，十幾個小時的降雨，不急不躁，像是天地之間展開了一次漫長而溫柔的對話。
這場冬雨洗滌著天空，也沖刷著地面上的萬物。樹幹被雨水潤得更加黝黑，枝條被潤澤得柔軟；道路被沖洗後泛著淡淡的光，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擦拭過；草坪被洗得一塵不染，綠意賞目；天地像共同完成了一次緩慢的沐浴，為萬物在寒冬真正降臨前披上一層愜意的清爽。
我站在窗前看著雨幕中的院落，忽然覺得這場冬雨，豈不是天公替人世間做的一番細緻的打扮？白日裡，工人們以人力清潔院落；夜裡，則輪到天公以雨水清洗大地。人間與天意一明一暗、一動一靜地配合著，讓世界在初冬的門檻上，乾乾淨淨地迎接將至的嚴寒。想到這裡，心頭便湧起一種靜謐的溫暖，彷彿在冬雨初至的日子裡，也聽見了屬於大自然與人間的另一首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