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看你啦

南加寫作協會的文友們為了歡迎從華盛頓（Washington）遠道而來的朋友，約好開車去洛杉磯（Los Angeles）近郊的邦塞爾（Bonsall）山邊餐館聚餐。

臨出門，我站在鏡前看著自己白T恤、牛仔褲，配上剛剪短的頭髮，覺得太素，於是挑了兩副長耳環：一副鮮亮的黃色，一副典雅的紅色，左手拿黃、右手捏紅，在鏡子前左比右對，遲遲下不了決定。我拉女兒來當評審，她抬眼看了一秒，淡淡地說：「都好啊。」

我一定要她做出最好的建議，開始對她細數文友們的性情與場景氛圍，誰遠道飛來，誰要朗誦新詩，女兒聽到一半，忍不住翻白眼：「隨便啦，沒人看你啦。」我正要反駁，她耐心地補了一句：「媽媽，在那種場合，大家都忙著敘舊、聊靈感，認識新朋友，誰會去管你戴什麼耳環啊？沒人看你啦。」

我被她的話挑起了倔強，心裡火氣翻湧。決定左耳掛黃、右耳戴紅，與她打賭：一定會有人看、有人注意到。

開了一個半小時的車，來到山邊的老餐館。店裡飄著炭火香氣，桌上菜色熱騰騰，主人一道道上桌：芥末蝦、乾煸角豆、雙色春捲、星洲米粉；聚會熱鬧非常，席間有人唱歌，有人擊掌，有人誦新詩，有人出謎語，把大家逗得前仰後合。

文友們的聚會，在舉杯弄盞中，總是文情舒展、詩意浮蕩。我抽空和老友談舊事，和新友敘心情，追問起某文友當年的病痛經歷，心中不勝唏噓。

席間時光飛逝，從中午吃到午後四時，臨別時大家還依依不捨地在門口合影，約著下次的相聚。

回到家，女兒急著問：「有人發現嗎？」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耳邊還戴著「左黃右紅」的實驗品。回想一整天，果真沒有人提起過，連我自己都因為玩得太盡興，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女兒拍手宣布勝利。我不服氣，嘴硬說：「可能他們看見了，覺得這是新潮戴法，暗暗佩服媽媽的時尚感，只是沒說出口。」

女兒笑我賴皮，於是我們約定再試一次：我逐一發訊息給聚會中的文友，問他們可有注意到我的耳環是什麼樣子？

朋友們的回覆熱鬧得像續攤：有人以為我耳環掉了，貼心地表示關懷；有人說確實注意到了，但已經忘記注意到的是什麼；有人說把照片放大也沒看出什麼；男性文友們大方承認壓根沒留意女士的穿戴。答案揭曉，女兒大獲全勝。

雖然打賭輸了，我卻笑得特別暢快。女兒的那句「沒人看你啦」鬆了我的緊箍咒，原來多年來我對服裝打扮的糾結，在朋友眼裡根本微不足道。原來朋友們交流，大家忙著交換思想與心意，根本沒人在看耳環的顏色。原來在人生這場大聚會中，別人的眼光根本不會放在我身上，我可以只管自己玩得盡興，聊得開心。女兒說得對：沒人看你，而我卻因此看見了自己。

不過話說回來，下次聚餐，我大概還是會戴上一副亮麗的耳環。誰知道呢？萬一真的有人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