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出鬼沒的老太太

我和丈夫居住在內布拉斯加州林肯市( Lincoln, Nebraska），這裡鄰里平靜、步道寬闊，對嗜好散步的我們來說很方便；不過有一陣子，我們散步時不如往常般閒適，而是緊張地左顧右盼，因為我們怕遇見一名七十多歲、神出鬼沒的白人老太太。

其實老太太為人親切文雅，還對我們很友善，我們並不討厭她，問題在於她是個話匣子，碰上了便說個不停。像是在她家門口初見面那次，老太太就拉著我們聊了近二十分鐘，隔沒兩天，我們散步時又碰見，她像遇到老朋友似地熱烈招手叫我們過去，原封不動地，把一兩天前才說過的話又說了一次。

有了經驗，我們便想避開老太太，偏偏她家離我們很近，彼此又都喜歡散步，因此，不管我們是在工作日、周末、早晨、下午、晚餐後，不論什麼時候出門散步都可能碰見她。我們會稱老太太「神出鬼沒」，也是這個原因。有好幾次都虧我們警覺性高，遠遠看見老太太的身影便立即轉頭改道，才成功躲開。

最驚險的一次，我們才一轉彎，就見老太太從三、四十公尺外迎面走來，我們當機立斷轉身回原路，頭也不回地疾走了兩個街口才放緩腳步。等我們喘口氣後，丈夫調侃：「這老太太真是防不勝防，果然是神出鬼沒啊!」

起先我也笑著附和，但不知怎的，心底開始升起一股罪惡感。我心想，距離這麼近，老太太該不會認出我們？她會不會發現我們在躲她？如果知道我們在躲她，她心裡會有多難過？記得初次見老太太時，她一臉相見恨晚，興奮地說這裡華人不多，難得見到華裔，她很高興認識我們，她如此親熱，而我們不但不領情，甚至在背後嘲笑她「神出鬼沒」，我愈想就覺得慚愧及不忍心。

老實說，我心裡知道老太太寂寞，我從旁觀察，她的年邁丈夫雖常伴左右，卻似乎說不動話了。老太太遇見我們想多聊一會，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我卻這麼鐵石心腸，吝於花一點時間陪寂寞老人，實在很不應該。於是我告訴自己，下次再遇上老太太，我會停下來陪她聊天。

此後，在附近散步反而沒再遇到老太太。我曾經閃過要不要到老太太家去看看的念頭，但總想：下次吧、下次再過去。到後來，都只是心裡想想而已，沒有行動。

又過了半年左右，我們散步經過老太太家，見到仲介商在草皮上插了售屋招牌。丈夫隨口說，他們大概太老了，沒辦法自理生活，和這裡許多經濟條件不錯的老人一樣，賣掉房子搬到附近的高級養老院去了吧。

我看著寬廣卻少了人氣、感覺冷清的房屋，不覺有點感傷。我知道這種情況在這一帶是很平常的，而且老太太他們看起來經濟狀況不錯，猜想他們的晚年生活應該不會太難過。但想起再沒機會見到這名友善的老太太了，心裡感到幾分惆悵；又想起自己承諾要陪老太太聊天，一次也沒兌現，心裡更是說不出的複雜感受。那是有一點捨不得、有一點遺憾，竟還夾雜著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嘆口氣，在心裡默默地和老太太道別，並祝福她晚年生活平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