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面子旅程

一九八五年初夏，父親來信，他和教育局同事高老師剛剛完成了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出了一套供地區十一個縣市初中升高中使用的統考試題。為了避嫌，他所供職的貴州省安順地區教育局安排他們馬上到外面旅遊，他於是選擇了成都和南京。之所以選擇這兩個地方，並不是因為這兩處的旅遊資源。

那年，我還在四川大學讀研究所，女友則在南京大學讀研究所。據可考的家譜，我是家族裡第一個研究生，我女朋友也是她家族第一個研究生，可以想見，我父親是如何為之驕傲。

他在抗戰期間淪為難童，為李宗仁夫人郭德潔創辦的桂林戰時難童收容院接納。後來又因為日寇打到廣西，收容院集體繼續西逃，風餐露宿，長途跋涉，到了貴州。抗戰勝利後，他得到國民政府資助，到貴州安順唯一的國立中學接受教育，之後又幸運進入了大學。而我們幾個孩子的命運，卻在政治的凶險漩渦裡離大學校門愈來愈遠。

所幸，我下鄉插隊了兩年，又讀了中專，工作了兩年，一共蹉跎了六年後，迎來了高考機會，並闖關踏入西南最高學府四川大學。讀了本科，又再上一層樓，考進當年還很稀罕的研究所。

高考在文革後恢復，不過，能進入大學和研究所，還是屬於祖墳冒青煙那個層次的大幸運，當然是很光宗耀祖的。父親將公家出資的旅程選擇成都和南京作為目的地，出發點不外就是滿足那份因為孩子出息而生出的自豪。

父親和高老師乘飛機抵達成都，到川大校園找到我，我就陪他們遊覽了武侯祠和杜甫草堂之類的名勝。

聽父親說，他二哥的孩子在成都雙流機場的守備部隊當兵，我就當嚮導，坐車到遠郊的機場，找到當兵的堂弟，並在飛機前留下了一張合影。逗留數日，父親又和高老師乘飛機扶搖東去，到了南京。

南京大學比四川大學分量還重，名聲更大。女友後來告訴我，父親拉上高老師一起到了南京大學校園，找到了她。其實那時，女友還沒有到過我家見過雙親，父親去找她，是有幾分唐突的。不過，父親並不在乎，到了南京，未到各處景點周遊，就先到聲名赫赫的南大，造訪未來的大兒媳。我的女友接待得也很隆重，在校園內最豪華的工會餐廳擺了接風宴，想必，那時的父親肯定是一臉的風光無限。

這次特別的度假歸來，同事熟人們一定會問起父親旅途如何，而父親在敘述一路情形時，川大校園和南大校園必定是濃墨重彩，得意非凡自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