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鐘聲
老家屋子裡有一面三五牌座鐘,穩穩端坐在舊條案上,像個活彌勒佛,已經五十七年,跟我一樣大,是父母剛結婚時買的。紅木殼子暗沉沉的,雙龍戲珠圖案毫無生氣地掛在兩邊,一個囍字上,兩隻喜鵲倒是鮮活如初。還有那兩根黑色的指針,一長一短,依舊精神抖擻,在圓圓的鐘面不緊不慢地走著,像喋喋不休地訴說著什麼。
小時候,它是我家裡最值錢的東西,父母時刻提醒我,謹防小偷,不要讓陌生人進家。白天家裡熱鬧,人聲、雞犬聲、劈柴聲、廚房湯湯水水沸騰聲,把座鐘細密的聲響蓋得嚴嚴實實。夜裡安靜的時候,鐘聲才從堂屋的木板縫隙滲透過來,滴答、滴答,清晰而沉著,不知疲倦地響著。
母親年輕時候做得苦,到了晚年體弱多病,父親去世後,她更是經常失眠,我每次回去看她,她總說睡不好。「夜裡聽著鐘走,滴答、滴答,鐺——鐺——,敲一下、兩下、三四下,公雞就打鳴了。」她說著,氣接不上了就咳嗽,拿手按住胸口。
我聽了心裡難受,想了個主意。那天夜裡,等母親睡下,我把鐘擺停了,屋子裡頓時靜下來,我想,這一夜母親應該好睡了吧。可是第二天一早,我看見母親坐在堂屋裡,神情有些恍惚。她用手指指條案,說:「昨晚倒是靜了,可靜得心裡發慌。翻來覆去,也不知道到了幾點,天什麼時候才亮。」她的目光愣愣的,像是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記得小時候,父母在生產隊掙工分,把我一個人鎖在家裡,臨出門時安慰我不要害怕:「等這個短桿走到最上頭,聽到它敲十二聲,我們就回家。」一個人被關在家裡,實在無聊,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不見他們回來。我靈機一動,打開座鐘的門,把短桿撥到十二時,心想這樣他們就會回來了。一連串的鐺鐺聲過後,父母並沒有回來。等他們回來時,一看鐘就知道我動了手腳,好在並沒有罵我,只是說下次不能動,動壞了不得了。
母親說:「那鐘是你爸背著它走七、八十里路帶回家的。鐘還在,你爸沒了。它就像咱家屋的心跳,聽不見它,就跟你爸一樣,屋子也像死了。」
我心頭一顫,站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我打開座鐘的小玻璃門,輕輕一推鐘擺,鐘聲重新滴答、滴答響起,一聲接一聲,慢慢地,穩穩地。母親的神情漸漸鬆下來。
我家這面座鐘質量是真好,五十七年來,除了加過幾次油,沒壞過。如今,老座鐘也還在拉著時間悠悠地走,不緊不慢。可是母親已經走了,永遠地走了,夜半鐘聲再也不會讓她輾轉反側。
前幾天我回了趟老家,準備把老屋拆了。在屋裡睡了幾天,夜裡睡不著,披著衣服起來坐在大門邊。月光從山上照下來,四下裡靜極了,只有座鐘在空曠的屋子裡回響著。它自顧自地走著,滴答、滴答、滴答。然後,「鐺——鐺——」兩聲,在寂靜的夜裡,聽來格外清冷,格外空寂。
這鐘聲,母親聽了一輩子,聽得心裡發慌,可當它真正停了,她又覺得迷茫,覺得屋子像死了。原來讓她不得安眠的聲音,恰恰也是讓她安心的聲音,鐘聲是老屋的心跳,是時間的呼吸,是母親在茫茫黑夜裡唯一可以抓住的東西。我忽然覺得母親其實沒有走,她還在這屋子裡,在滴滴答答的聲音裡,在這蒼老而固執的心跳裡。只要這鐘還在走,她就還在,夜半鐘聲響起的時候,是她在跟我說話。
如今,這清脆的鐘聲傳到我耳朵裡,就像一朵燦爛的花,突破夜晚綻放。每一聲,都像是母親輕輕的嘆息,每一聲,都是一縷扯不斷的思念。
這面座鐘陪伴家中五十七年,是父母成婚時買來的重要家當,也曾是家裡最值錢的物件。對一家人而言,它不只是計時器,更像老屋的心跳,承載著家庭記憶與情感連結。 作者見母親常被夜裡鐘聲吵得失眠,便在母親入睡後停了鐘擺,想讓她睡得安穩。不料第二天母親卻因屋裡過於寂靜而心慌,覺得不知道幾點、也不知道天何時亮。 作者在老屋拆除前聽見鐘聲,忽然體會到母親一生都與這聲音相伴。鐘聲不再只是擾人清眠的噪音,而是讓母親安心的節奏,也成為作者心中與亡母對話的方式。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