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

「蘋果」的日語是「林檎（ringo）」。這個詞，是我小時候從受過日本教育的父親那裡聽來的，在他的語境裡，日語詞彙偶爾自然穿插於日常生活之中，因此，「林檎」便成了我對蘋果最早的記憶之一。

二十世紀中葉的台灣，市面上的蘋果多來自美國，其中最常見的是紅色美味蘋果（Red Delicious），因其果實底部有明顯的五個突起，形似爪狀，被俗稱為「五爪蘋果」。在那個物資尚未充裕的年代，蘋果是一種昂貴的象徵，一顆蘋果的價格，足以換得數碗麵食，往往只在年節或重要時刻才得以見到。

家中若買了蘋果，母親總會細心地切成幾片分著吃，每個人只能分到一小片。她總是少切一片給自己，當我們發現時，她總笑著說自己已經吃過，或說不喜歡蘋果。多年之後才明白，那種不說破的退讓，其實是一種深沉而日常的愛。

隨著時代推移，另一種蘋果逐漸進入生活視野。富士蘋果誕生於日本青森縣藤崎町的試驗場，由紅色美味蘋果與國光蘋果雜交培育而成。

「富士（Fuji）」之名取自培育地藤崎（Fujisaki），也令人自然聯想到日本的富士山。它香甜多汁、果肉細緻，很快便受到市場青睞。當時台灣亦有從日本進口的富士蘋果，身價更甚五爪蘋果，顯得尤為珍貴。

後來富士蘋果引進台灣，曾於中部山區如梨山一帶試種，產量稀少，價格仍屬高昂。那時我正與先生交往，約會時，他常帶我到和平東路的菜市場水果攤挑選富士蘋果，再寄回鄉下給他的父母。他對父母的惦念與孝心，也成為我記憶中溫暖的一部分。

初移民美國時，富士蘋果尚未普遍出現在一般超市，若想購買，往往得特地前往日本超市，即便如此，富士蘋果仍成了孩子便當裡常見的水果。有一次，孩子的同學第一次嘗到富士蘋果，驚訝於它的香甜與清脆，還忍不住問能不能再吃一片。那份單純的喜悅，讓我們後來常多準備一些，讓孩子帶去與同學分享。

歲月流轉，富士蘋果逐漸成為我們家庭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清晨，餐桌上總有先生已切好的蘋果；過去我上班的日子裡，他也常貼心地預先削好一顆蘋果讓我帶出門。這些看似微小的舉動，在長年累積之後，構成了生活中最穩定的步調。

英文有句諺語：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一天一蘋果，醫師遠離我）。雖然每天一顆蘋果未必真的能讓人遠離醫師，但它所象徵的健康與樸實，卻長久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

回頭看來，蘋果始終不僅是水果，它陪伴我走過人生不同的階段：童年的珍貴記憶、母親沉默的付出、戀愛與婚姻的日常，以及遷徙之後的生活節奏。縱觀古今，果實未變；改變的，是人與它相遇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