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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慕達的白色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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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郵輪駛入百慕達時,最先攫住我目光的,並非那片聞名遐邇的粉色沙灘,亦非澄澈如玻璃的碧海,而是島嶼沿岸那連綿不絕的雪白房頂。

當巨大的船身緩緩駛近碼頭,在甲板上放眼望去,沿岸的屋舍依山就勢、高低錯落。牆體多是柔和的暖調——淺粉、淡黃、天藍,然而,不論建築本身如何斑斕,屋頂卻呈現出驚人的統一,皆是一塵不染的白。

極目遠眺,整座島嶼宛如覆上了一層初雪。我那時只覺得驚豔,尤其在海島日照之下,那些白屋頂明晃晃地耀眼,與藍天碧海交織出一種極致乾淨的色彩張力。海風拂過甲板,空氣裡氤氳著淡淡的鹹澀,整座島瀰漫著一種緩慢而悠閒的氣息。

下船後,從碼頭坐公車一路駛向首府漢密爾頓,百慕達的畫卷才真正鋪展開來。那是何等豐饒的自然配色,近海處是剔透的琉璃藍,浪花拍擊著馬蹄灣奇異嶙峋的礁石,勾勒出狂野的骨骼;而礁石環抱之中,是細膩的桃色沙灘,像神明遺落的腮紅。路旁的植被張揚著熱帶的肆意,葉片奇大,形狀詭譎獨特,每一片都在拚盡全力汲取陽光。甚至在街巷與庭院間,常能撞見一家子悠然散步的野生雞,公雞羽毛油亮,母雞領著一窩毛茸茸的小雞雛在灌木叢邊刨食,對過往的行人不避不讓。

這一切太豐饒、太絢爛,以至於我遲遲未去深思:在這座被琉璃藍與桃色簇擁的島嶼上,為何此地的房頂,獨獨鍾情於白?

初來乍到,我對百慕達的印象是割裂的。這裡既有加勒比海的慵懶隨性,又深深烙印著大英帝國最古老海外領地的保守與規訓。街頭隨處可見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只不過那筆挺西服的下半身,往往搭配著及膝的百慕達短褲與長襪。

作為全球最大的離岸金融中心之一,島上資本湧動,半山腰上擠滿了避稅富商的千萬級豪宅,人們戲稱這裡「萬稅皆可避」。起初,我猜想這整齊畫一的白屋頂,大抵也是當地政府為了維持這富庶體面的英式風貌,對建築風格作出的苛刻規約。直到那家街角的小理髮店,才為我揭曉了真正的謎底。

隨性閒逛的午後,我推開了理髮店的門。店面逼仄,不過兩張理髮椅,一台老式吊扇在頭頂慢條斯理地嗡嗡旋轉。店主是個七旬開外的黑人老翁,一頭銀髮,言談舉止間透著沉澱的從容。得知我是乘郵輪來的遊客,老人頗為熱絡地與我攀談起來。

他感慨,如今島上遊客如織,連本地引以為傲的國飲「黑蘭姆酒」,大多也是用脫鹽海水釀製的了。可早年的百慕達,遠不似今日這般光鮮豐裕。小時候,他們最憂心的並非颱風肆虐,而是「無水可用」——儘管家家屋頂都能集水,但遇上連續乾旱,儲水池也會告急。

我頓時生出好奇:「這裡四周環海,還會缺水?」老人莞爾:「海水哪能直飲呢。」他娓娓道來,百慕達雖是令人豔羨的離岸天堂,整座島卻是由火山岩和珊瑚礁構成,地底連一條河流、一處天然湖泊都沒有。

說話間,老人的神情變得肅然起來:「你學過百慕達的歷史嗎?一六○九年,英國艦隊旗艦『海洋冒險號』遭遇超級颶風,在這裡觸礁擱淺。那一百五十多個水手僥倖爬上岸,滿眼都是珊瑚礁,連一條溪流都找不到。被無邊無際的鹹水包圍,卻面臨被活活渴死的絕境。正是那場險些滅頂的海難,讓最初的定居者立下了嚴苛的生存法度:每一棟建起的房屋,其屋頂必須能夠收集雨水,且要配備地下儲水池。三百多年來,這規矩一代代傳下來,早已寫進了百慕達的骨血裡。沒有集水設計的房子,在百慕達根本不合法。」

說到這裡,他抬起手,隔窗指向遠處那片依山而建的白屋頂:「你瞧見那些白房子了嗎?那可不是為了好看,那是咱們祖祖輩輩活下來的門路。」

原來,百慕達的屋頂皆被築成階梯狀,其上再塗滿白色的石灰。每逢降雨,雨水敲擊階梯,順著白石灰的紋理汩汩而下,徐徐匯入地下的儲水池。而那層白石灰,非但能反射驕陽,更有過濾淨化雨水之效。這島上遍地都是的珊瑚石灰岩,既是一磚一瓦的建材,更是千百年來守衛島民水源的天然濾芯。

「我們日常飲用的水,便是由此而來。」言及此處,老人的眉宇間浮現出一抹矜持的自豪。

我聞言,心頭猛地一震。馬蹄灣的礁石再奇詭,桃色沙灘再旖旎,野生雞群再悠然,在這座島上,大自然賜予了萬物生機,卻唯獨對人類扣住了淡水這把鑰匙。

理髮店外,一輛擦得鋥亮的保時捷悄然駛過。在這座可以規避世間萬稅的富庶之島,哪怕是在半山腰最昂貴的懸崖別墅裡,身價千萬的投行大亨,同樣要仰賴老天爺降在白屋頂上的這口雨水解渴,儘管島上如今也有了海水淡化廠,但古老的集水傳統仍是許多民居的主要水源。金錢可以買來體面的西裝與昂貴的跑車,卻買不來擰開水龍頭就有的淡水。

原來,我在甲板上驚嘆的「浪漫白屋頂」,絕非單純的裝飾,也不是為了迎合某種英式審美,而是長達四個世紀的生存抗爭史在建築上留下的烙印。自那場駭人的海難起,它背後蟄伏著的,便一直是如此粗礪而智慧的生存敘事。

老人隨後的一句話,更是深深鐫刻在我的記憶裡:「在百慕達,人打小吃奶起就懂得,水,可不是擰開水龍頭就一定會有的。」我沒有立刻接話。理髮店裡只剩下吊扇的輕響和剪刀的細碎咔嗒聲。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那些白屋頂在我心裡不再是單純的風景,而像是一本無言的史書。

此後兩日,當我再度凝望那些白屋頂時,心境已截然不同。陽光下,它們依然明媚奪目;只是我如今知曉,那絕非輕薄的粉飾,而是人類與自然長久博弈、相生相諧後凝結的智慧。三百多年的法度與習慣,讓這裡的人未曾抱怨資源的匱乏,而是學會了敬物惜福;他們亦未曾妄圖用財富征服自然,而是選擇了順應天道。

也許,百慕達的浪漫並不在於初見時那抹潔白無瑕的驚豔,而恰恰深植於四百年來與缺水的命運平靜對峙,並將苦澀的法則熬成從容美學的那些屋頂之上。

某日清晨,我獨自在港口附近沿海漫步。海風掠過山崗,一棟棟白屋頂在晨曦中漸次亮起,遠處的郵輪靜靜停泊,整座島嶼靜謐得唯餘浪濤拍岸的聲響。忽而,一陣陣雨毫無徵兆地灑落,我躲進路邊的騎樓,看著雨水順著漫山遍野的階梯狀白屋頂,歡快地流淌、匯聚。我彷彿能聽見雨水滲入石灰、沿著階梯匯入地下儲水池的汩汩聲——那是這座島四百年來從未間斷的心跳。

四百年前那場海難的絕望,早已隨風而逝;而四百年來接住每一滴雨水的白屋頂,卻將求生的法則,熬成了歲月裡最從容的美學。

精華 FAQ

  • 作者乘郵輪進入百慕達時,最先被吸引的不是粉色沙灘或碧海,而是沿岸連綿不絕、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的雪白屋頂,整座島嶼彷彿覆上一層初雪。

  • 因百慕達缺乏河流與湖泊,居民必須靠屋頂收集雨水。階梯狀屋頂可導引雨水流入地下儲水池,白石灰則能反射日照並幫助過濾淨化雨水。

  • 文章指出,白屋頂的浪漫不只是外觀潔白,而是四百年來與缺水命運對峙的結果。它把求生法則化為日常風景,也成了島民敬物惜福的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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