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水節裡的青春回響(下)
離開橄欖壩後,我們前往勐海,尋找先生當年任教的中學。五十年的時光,讓這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校園早已擴建,新舊校區並存,當我們輾轉來到校門口時,先生已經無法辨認出這所曾經工作、生活了四年的學校。繼續往裡走,一棵百年油棕櫚樹映入眼簾;不遠處,一排斑駁的紅磚平房靜靜佇立,那曾經是教師宿舍。除此之外,當年的記憶幾乎已無跡可尋。
幸運的是,我們遇到了一名熱心教師,聽完來意後,他驚喜地告訴我們:當年與先生一起工作的知青張老師,如今仍居住在學校宿舍。在他的帶領下,我們來到那排唯一倖存的教師宿舍,敲開了一扇鐵柵門。
開門的是一名老婦人,說明來意後,一名老人緩緩從屋裡走出。先生摘下帽子,靜靜站在那裡,等待對方辨認,短短幾秒鐘,卻彷彿漫長得跨越了半個世紀。忽然,對方脫口喊出了先生的名字,那一刻,兩個白髮老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我們趕緊舉起相機和手機,把這場跨越近五十年的重逢定格下來。
在張老師的帶領下,我們驅車前往當年知青們修築水庫的地方。汽車沿著盤山公路緩緩而上,兩名老戰友一路回憶著共同走過的歲月。張老師指著窗外不斷掠過的山林說:「這裡是當年的連隊駐地,那邊是草棚宿舍,再過去是食堂、團部所在地……。」
先生也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他說,當年剛到這裡時沒有住所,兵團知青們在老鄉的幫助和指引下,自己動手建宿舍,燒山、砍樹、劈竹,搭建出一排排泥掛牆的草排房。每間屋子住十多個人,泥牆不隔音,房間的上方都是連通的,夜裡隔壁說話聽得一清二楚。遇到暴雨天氣,屋頂漏水,只能用臉盆四處接水。這些故事,在今天聽來彷彿遙遠得像歷史;可對於他們而言,卻是真實經歷過的青春歲月。
汽車終於駛上山頂,站在高處俯瞰,只見碧波蕩漾的水庫靜臥群山之間,藍天白雲倒映水面,寧靜而壯闊。如今,這座當年由知青們肩挑背扛修建起來的水庫大壩,已經成為勐海縣重要的飲用水源,滋養著勐海地區的百姓、牲畜及工農業用水。大壩入口處,一座知青紀念碑靜靜矗立,碑前刻著醒目的文字:「感謝北京、上海知青對西雙版納的貢獻。」短短一句話,道出了當地人民對那一代知青最真摯的認可與紀念。
望著紀念碑,再看看身旁滿頭白髮的老人,我們不禁感慨萬千。五十多年前,一群風華正茂的青年離開繁華都市,來到祖國邊疆,把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這片土地。時代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也塑造了他們堅韌而厚重的人生。
原本只計畫停留數小時,參觀一下勐海中學便離開,沒想到因為這場意外重逢,我們又多停留了一天。那一天裡,兩個老戰友幾乎形影不離,時而肩並肩漫步校園,時而手拉著手追憶往事。從知青點到學校,從水庫工地到各自的人生經歷,半個世紀積壓的回憶如決堤的江水奔湧而出。那些年輕時的理想、奮鬥與離別,那些被歲月塵封的故事,在西雙版納溫暖的陽光下重新鮮活起來。
人生中有許多旅行,是為了欣賞風景;而有些旅行,則是為了尋找記憶,感受文化,理解生命。這次驅車幾百公里赴西雙版納參加潑水節,收穫的不僅是一段難忘的旅程,更是一場跨越半個世紀的重逢。
我記住了潑水節飛揚的水花、真誠的笑臉,也記住了勐海水庫邊那座靜默的紀念碑,以及兩個白髮老人久別重逢時濕潤的眼眶。對於我來說,這是一次感受民族文化的旅行;而對於先生來說,卻更像是一場遲到了半個世紀的歸來——歸來故地,歸來青春,歸來那個曾經滿懷理想、奔赴邊疆的自己。而潑水節漫天飛揚的水花,彷彿洗去了歲月積澱的塵埃,讓沉睡在時光深處的青春記憶重新甦醒,在熱帶雨林溫暖的風裡,發出悠長而深情的回響。(下)
因為熱心教師告知昔日知青張老師仍住校內宿舍,先生在鐵柵門前與對方相認,短短幾秒後便被叫出名字,兩位白髮老人緊緊相擁。 張老師與先生一路指認連隊駐地、草棚宿舍、食堂與團部,並回憶當年自己動手燒山砍樹、搭建泥牆草排房,暴雨時還得用臉盆接漏水。 潑水節不僅帶來民俗體驗,也讓作者與先生找回被歲月塵封的青春記憶;知青貢獻獲得紀念碑致意,象徵人生、土地與情感的遲來歸返。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