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著命運的那扇門(上)

我站在曼哈頓唐人街的一條窄街上，右手插在褲兜裡，反覆摸著那張薄薄的地鐵卡，卡裡只剩下不到十美元，而我的房租已經拖欠了一個星期。儘管我沒有工作，但每天早上，我依然如上班般按時出門，目的只有兩個：我不想讓妻子看見我眼裡的茫然，更不想讓孩子知道我工作沒有著落。

像往常一樣，我在唐人街漫無目的地流連，目光只盯著每一家店鋪門口是否貼著紙條，希望能看到「招聘」兩個漢字。可大多紙條都是英文書寫的，密密麻麻，像一條條我看不透的雞腸。直到下午，在一家製衣廠斑駁的玻璃門上，我看到用粗體字寫著「招工」，那兩個漢字像火焰，在我眼前倏地發光。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那扇染黑的大門。

幾十個工人低著頭，弓著背，坐在一排縫紉機前，沒有人抬頭看我一眼。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抱著一疊裁好的布料。我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問：「師傅，這裡招工嗎？」他抬起頭，目光從我臉上滑到腳面，又從腳下回到臉上，問：「你以前做過製衣廠嗎？」「沒有。」我老老實實地說。

他沒有猶豫，答道：「沒經驗，我們不要。」說完他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的布料，彷彿我不存在。那一刻，我的臉失望得發燙，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憂傷泛起。我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僅說了一句：「謝謝。」就推門而出。

我站在街上，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忽然意識到，在這座城市，我甚至沒有資格找到一份工作，深感沮喪。接下來兩個星期，我不遺餘力地找工作，餐館拒絕我，雜貨店拒絕我，超市也拒絕我，理由都是沒有工作經驗。

晚上，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飯，飯菜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碟青菜，幾片肉。她把菜端上桌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自己碗裡的米飯只盛了半碗。她看著我，輕聲問：「今天找到沒有？」我低下頭換鞋，不敢看她的眼睛，答道：「沒有。」

吃過飯，我躺在窄小的床上，腦裡翻來覆去地想。我想起過去那份穩定工作，想起下班後和同事一起吃夜宵的日子，那時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在陌生的土地上，連一份最普通的工作都找不到。我甚至懷疑，自己先前是不是做錯了決定？

幾天後我再次來到唐人街，這條街我已經走了好多遍。就在我經過那家製衣廠的時候，我看見那扇門是開著的。我站住了，雙腳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步一步，把我帶到熟悉的車間。那個中年男人在裡面，他看到我，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想什麼。

「又是你？」他說，語氣帶著不耐煩。我瞅著他說：「製衣廠我雖然沒有幹過，但我保證學得快。」他沒有說話，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憋了好多天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我能吃苦，不需要高工資，請你給我一個機會。」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最後他嘆了口氣，問：「你明天能來嗎？」「能來，現在可以先學。」我發覺自己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你給我工卡登記一下，明天早上七時，別遲到。你現在可以熟悉一下車間環境和工位。」我用力點頭，點得脖子發痠，說：「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幾個小時後，我熟悉了整個製衣工序流程，信心大增。走出製衣廠的時候，陽光依然猛烈，但我第一次覺得，它不再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