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獵人
從鼓樓到前門大街,騎行在北京街頭,在這個季節裡,常與月季花海不期而遇。在車水馬龍、人流如織中,一條條月季花帶隨風搖曳,令人賞心悅目。
北京不愧是把月季作為市花的城市,處處可見月季。在二○○八年北京奧運期間,頒獎花束的主花材用的就是月季「中國紅」,用月季花作為國際大型賽事的頒獎主材,看似普通,實有深意,因為月季是一朵原汁原味的「中國花」,極有「中國範」。
有首著名的「月季」詩,一說為蘇軾所作,一說為張耒所作,詩中對月季的描寫極到位:「花落花開無間斷,春來春去不相關。牡丹最貴惟春晚,芍藥雖繁只夏初。惟有此花開不厭,一年長占四時春。」古往今來,月季就有「月月紅」、「長春花」、「鬥雪紅」之別稱,因為四季開花、歷寒不凋,沒有「花無百日紅」的遺憾,常被人寓意為四季平安、長春不衰,充滿吉祥。
月季不僅原產自中國,而且現在世界各地特別是歐洲的月季品種中,大都有中國的基因。這不得不提一名「植物獵人」。
此人名叫吉爾伯特斯萊特(Gilbert Slater),他當時的身分是英國東印度公司董事、船長,是一名極具商業思維的航行家。斯萊特雖然只活了四十歲,但他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在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二年間,成功將中國古老月季引入英國。這當然不是無意為之,而是其中的商業邏輯。
斯萊特有豐厚的家族財富積累,從小喜歡奇花異草。他在倫敦郊外的埃塞克斯郡買下了一個莊園遍種奇花異草,據當時的「紳士雜誌」記載,斯萊特每年會自掏腰包五百英鎊,專門雇用專人在東印度和中國為他搜羅歐洲沒有的植物。在那個年代,五百英鎊就是一筆巨款了。
當時,歐洲的薔薇只有粉色、白色或紫紅色,從未見過真正的大紅色。斯萊特的手下在廣州驚喜地發現了被中國人稱為「月月紅」的深紅色月季,當時航海技術落後,從中國運送活體植物到英國,往往需要長達幾個月,如果沒有特別「關照」,植物就會在海上顛簸和惡劣天氣中死於非命;而斯萊特充分利用了他的職權,得到船員的特殊照顧,才得以將它們帶回英國。
這些中國紅月季不僅為歐洲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鴿血紅」基因,更帶來了「四季開花」的特性,被歐洲人稱為「永遠開花的玫瑰」。這款月季轟動了歐洲園藝界,後來被植物學界命名為「斯萊特深紅月季」。
這份考證來自英國劍橋大學的遺傳學家、植物學家C. C. Hurst博士,其傳入歐洲的年份和途徑十分清晰,並非野史傳說。C. C. Hurst博士認為,現存許多資料可以實證這些來自廣州的中國紅月季,是斯萊特約在一七八九年透過東印度公司的商船運抵英國的,在經過幾年培育後,於一七九二年前後推向歐洲花卉市場,從此歐洲的月季有了「奼紫嫣紅」,並且在不斷經過與本土玫瑰、薔薇雜交優選後,歐洲的月季品種豐富,花型優美,有些還價值不菲。月季成為歐洲人心目中的美好之花。
現在,月季種植已風靡全球,很多城市利用月季四季花開的特點,用來美化城市公共空間,月季高架路、月季隔離帶、月季街頭藝術造型等等走紅網路。特別讓人流連忘返的是北京、杭州這一北一南兩座城,每到春夏之交,月季遍開,花動全城。這些月季並非引種自西方,而是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中國花。一座城市如果採用「出口轉內銷」的方式進行引種,就會產生非常高昂的引進費用,只有「自給自足」才能把價格打下來。
杭州的「網紅」高架月季的培育基地在餘杭區,去年春天我曾路過這個苗圃基地,詢問工作人員,得知市民也可以向苗圃購買。而北京的培育基地在大興區,名叫國家級市花月季種苗繁育和高效生產示範基地,這裡還有休閒體驗、科普娛樂等活動,期盼早日前往實地一遊。這是一個全國月季科研高地,裡面的科研人員就像當年的「植物獵人」,正在做著前無古人的事業。
從幾百年前的古月季,到現在揉合了東西方基因的現代月季,不得不感謝當年「植物獵人」的遠途傳播,斯萊特應該慶幸能被文字記載下來,就像漢代的張騫出使西域後,史書記下了他帶回的葡萄和苜蓿,幾百年後,仍然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而更多的「植物獵人」,已湮滅在歷史深處,名不見經傳。歷史不會記住每一個名字,但歷史會記住每一份曾為美麗作出過貢獻的努力。
一朵月季花的故事,隱喻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生生不息的底層邏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一路繁花,總是盛開在交流與互鑑的土壤之上,月季用它美麗的故事告訴我們,唯有相互成就,方能生生不息;唯有美美與共,方能天下大同。
作者先寫北京街頭月季花海,藉由日常可見的城市景觀引入主題,讓讀者自然理解月季在中國城市文化中的普遍性,也為後文追溯其歷史來源鋪陳。 斯萊特利用東印度公司董事與船長的身分,在十八世紀末從廣州把中國紅月季運回英國,並經培育後推向歐洲市場,使其成為歐洲園藝的重要基因來源。 作者認為月季的傳播歷程象徵人類文明在交流中彼此成就,歷史雖未記住每個人的名字,但會記住促成美麗與進步的努力,呼應美美與共的理念。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