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收音機

一九四○年代後期，父親買了台收音機（見圖），上海話稱為「無線電」，擺在五斗櫥上。那年代中國沒有國產收音機，我家這台是美國產，其外殼是咖啡色的膠木盒，前面有兩個旋鈕，一個管音量，另一個轉動時，面板上的指針就跟著轉。

讓我這個三歲男孩驚奇的是，收音機裡居然傳出各種各樣的聲音，有說話聲，也有唱歌聲。我問父親這是為什麼，他說收音機裡住著一群小人，在說說唱唱。

這更勾起我的好奇，於是有一天趁收音機在唱歌，而家人都不在房間，我搬了椅子到五斗櫥旁，爬上去打開收音機後蓋。我看到裡面有幾個玻璃管閃著紅光，還有大大小小的部件，卻怎麼也看不到唱歌的小人國。我感到納悶，想伸手到裡面找找。

這時恰好父親進屋，立即厲聲喝止，把我從椅子上拖下來，揍了一頓。後來明白，如果那次我用手撥弄收音機內部，必定觸電，也許此時此刻就沒有正在寫此文的我了。

一九五○年代中期，十歲的我上小學五年級，雖然仍不明白收音機為什麼會說話唱歌，但已不相信裡面有小人國了。一天中午放學回家，見大門敞開著，我連忙進去，看到父親坐在外間的床上，被兩個人看住。事後知道，那天父親剛上班，就被帶到肅反辦公室。「肅反」是肅清反革命的簡稱，是大陸一系列政治運動中的一個。他們把父親押上吉普車，直奔我家搜查。

我從未見過這種場面，哭著問父親這是怎麼了？父親沒解釋，叫我盛飯吃，然後做功課。我想看看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就藉口取作業本，在為首者同意後走進裡間，見一夥人正在翻箱倒櫃。我看到有個人打開收音機後蓋，用手電筒往裡面照，我覺得挺可笑的，莫非他像當年的我，也在找小人國？

一夥人忙到晚，一件「反革命證據」都沒搜到，要是真搜到什麼，當時就把父親逮捕了，不過他們把收音機帶走，說要「研究研究」。過了段時間收音機回到我家，父親說可能是其面板上印著「Made in USA」，引起搜查者懷疑，想查查是不是特務用的收發報機。

一九六○年代後期，正值文化大革命，毛澤東發出「最高指示」，指令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大學畢業時，我被發配到遠離城市和鐵路的偏僻小縣，與世界幾乎隔絕，既看不到國家的前途，也看不到自己的未來，非常苦悶。

後來我去瀋陽探親，家裡剛買了台新收音機，父親就把這台老收音機給了我。我試著聽了一下，發現只能聽當地廣播，遠一點的電台就收不到，我想，自己被發配的地方遠離城市，恐怕什麼都收不到。我帶著老收音機回到自己家，沒料到不僅能聽本省電台，居然還能聽到海外電台。我悄悄請教懂行的朋友，才知道我所在的地方緊臨黃海，無線電波不像在大城市那樣受到干擾，所以能清楚聽到海外電台。

正是這台老收音機，讓我聽到從遙遠地方傳來的聲音：「這裡是美國之音，在台灣台北發音。」在這天高皇帝遠的窮鄉僻壤，老收音機讓我重新認識中國，也重新認識世界。原來許多國家的人民，並不像毛說的那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反倒是我眼見的中國農民，還遠遠沒有擺脫貧窮和愚昧。明白真相，是接受「再教育」的最大收穫。

也正是這台老收音機，讓我在那信息閉塞的地方，聽到莫斯科電台的廣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南京知青創作的「知青之歌」，這首歌不可能在中國播放，卻不知怎麼被蘇聯得到，改編成樂隊伴奏的男聲小合唱，然後「出口轉內銷」回放中國。

歌中唱道：「未來的道路多麼艱難、多麼漫長，生活的腳印深淺在偏僻的異鄉。跟著太陽起，伴著月亮歸，沉重地修理地球。」

莫斯科電台經常播放這首歌，對故鄉的思念、對現狀的悲觀和對前途的無望，隨電波不脛而走，引起我們大學畢業生和千百萬知青的共鳴，從而深刻反思文化大革命和上山下鄉。

到了一九七○年代中期，無線電技術快速發展：電子管升級為晶體管，用交流電改為用電池，座式機更新為袖珍機，我順應潮流買了個帶耳機的半導體收音機，收聽海外廣播就更隱密方便了。於是這台老收音機，在困難歲月先後陪伴我家兩代人，終於走完三十年路程。

回想起來，它雖然是一台很普通的中波收音機，卻讓我認識了世界，也讓我學會獨立思考。自己在後半生走上先考研、後留學、再移民之路，起始點就在這台老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