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知青「畫像」

退休五年之際，聽說安徽潛山市潛水河東畔立了一座紀念碑，是安慶下鄉知青自費集資建立的，聞訊我立馬騎電瓶車過去了。紀念碑位於我下鄉的農場即西堤不過百米，碑上有三塊梯形的不知什麼材料製作的板（見圖），兩塊分別朝南北方向，中間最大最長的一塊朝東西向，上面用繁體字寫著「永恆的記憶」；下面有一個括號，裡面寫著一九六八至一九七七年，文字介紹這十年間，安慶一中從初一到高三共有兩千名學生到潛山成為下鄉知青。

我一九七四年十二月高中畢業，因耽擱，次年三月才成為下鄉知青。我所在的農場，當時有一男四女安慶下鄉知青，與他們相處幾年，要具體敘說恐怕要上萬字，想到以類似「畫像」的形式簡要描述。

馬男，身材一米七零左右，回族人。農場有人背後說他是「野馬」，他年齡比我好像大一兩歲，脾氣不好。最厲害的「殺手鐧」，是一次在曬稻場「表演」，他將一頭大水牛摔倒了，從此場長和場民對他敬而遠之，他為知青提什麼要求，場長一般都同意。一九七五年年底他當兵離開農場，由於只是初中生，從部隊回安慶當了一名營業員。

趙女，與我同齡，個頭不高，但皮膚白皙、長相漂亮，與馬男關係非同一般，因我與馬男關係挺好，趙對我也高看一眼。她家的家教和文化底蘊深厚令人羡慕，父親是安慶市某單位一名書法家，曾告訴她待人接物如何應用「坐」、「請坐」和「請上坐」，讓我頗受啟發。

一次放假跟她進縣城去她哥嫂家玩，她嫂是上海下鄉知青，招工在縣城一家企業上班，有一間獨立宿舍。那次趙女哥哥在床前一張長桌上正寫什麼，我知道他是「老三屆」高中畢業，招工後好像當縣領導的秘書，那次是為縣長寫講話稿。只見他時而與我們說幾句話，更多時間是埋頭疾書，我看到他在方格稿紙上快速寫著，不用刪改、字漂亮，紙面上乾乾淨淨。

一九七七年高考，他安徽全省文科考第三名。他妹妹說：「我哥看到理科考卷後悔，說他該報考理科。」可見他的文化功底多麼深厚。趙哥後來在上海師範大學任教授、博士生導師，由他主編的知名期刊「中文自修」，我自考時多年訂閱。

王女，比我大一歲。她父親是江蘇一家汽車製造廠廠長，曾是軍人，級別不低。她生得矮小，在家排行老小所以叫「小妹」，這個暱稱她不喜歡別人叫，但我叫她好像沒問題。她對我有不錯印象，見面總是滿面春風笑咪咪的。一次她姊姊從安慶來看望她，王女特意與她姊來到我宿舍，她拿起我桌上的手術剪子對姊姊說：「他父母都是醫師。」還說我經常寫稿，縣廣播站播發了幾次，有次還寄來兩本方格稿紙……。

那年代經濟困難，農場的生活很苦，她卻非常樂觀，幾乎每天都說某某菜怎樣炒好吃，到什麼時候能吃到某某菜呀。一次農場幾百公斤雜交牙豬病死了，農場燒了半鍋紅燒肉，中餐每人免費打半斤。所謂的紅燒肉沒放醬油或豆醬，關鍵是根本嚼不動，我說了一句，炊事員不高興「頂撞」了我，還指了指王女，意思是說，看她嬌滴滴聚精會神在吃肉，額頭汗珠直落用「牙功」時，依然不聲不響，你一個大小夥子還挑什麼刺，有肉吃就謝天謝地了。

農場知青和場民都看出王女對我好、有那意思，我當時頭腦僵化、太古板，只曉得知青在「接受再教育」期間不准談戀愛結婚。因此一次很嚴肅對她說：「大家都在說我們，以後要注意影響，盡量不要單獨接觸。」一根來之不易的情感「紅線」，被我自私活活扯斷，多溫柔的一個甜妹啊，現在想起來感到內疚，對不起她。

周女，比我大一歲，身高約一米六八，皮膚不是太白但濃眉大眼，平常說話乾脆，極少開玩笑。據說，她讀書時是所在高三班班長，下鄉是知青組長。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在農場一次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好像是一九七六年 ，公社來了一個「工農賓大學生」指標，直接分到我們大隊，指名給下鄉知青，因無需考試，推薦要走相關過程。在開推薦會時，包括落戶親屬家的幾名知青都來了，場長主持會議、宣布了條件後，只有周女和另一名女知青H女符合條件，無關人員不願意得罪人而推薦誰，結果兩名自薦人名單報到大隊了。

論學習成績，周女被推薦最正常，誰知第二天名額給了H女，周女當場眼睛紅了、哭了起來，找場長說要去大隊問個明白。大隊「一把手」知道後來了，他在周女宿舍說：「這次真沒辦法，我知道妳成績優秀適合讀書，再來指標保證給妳。」周女何等聰明，知道徹底無望了，伏在桌子上大聲吼叫哭起來，甚至抓起了自己的頭髮，兩根短辮子都鬆散了。

其他幾個女知青「同病相憐」，也在外面哭泣。我只能躲到宿舍，一是人微言輕，再說我潛山知青能說什麼？後來聽小道消息，H女父親是某局局長，指標是他爭取來的，當然要「戴帽子」給自己女兒。

一九七七年，推薦「工農賓大學生」事結束，年底前，安慶學生全部返回安慶。多年後，馬男等幾名安慶知青想看看生活過的農場，可農場早已沒有了，是大隊民師轉正的彭老師私人接待的。我那時正在外面旅遊，錯過了見面機會。聽潛山一名知青說，安慶學生都在市區大企業工作，生活穩定，只有周女命不好，患了癌是晚期的，不幸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