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秧小記
AI重點
文章重點整理:
「手把青秧栽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每憶起下鄉插隊初學插秧的情景,我都會想到這首古詩。
五十多年前,十五、六歲的我來到福建閩北山區一個小山村插隊。這裡連綿的丘陵,人家都據於山上或山谷間;耕作的田地或掛於山上或處於谷間,塊塊稻田,形狀多異,大小不一,隨山順谷,彎彎曲曲,層層疊疊,都是梯田。
到了小滿穀雨節氣,稻田灌滿水,田土也犁開耙平,田平如鏡,映著天光雲影。農人散在田間,叉開雙腿,彎著腰,一手抓把秧苗送苗,另一手用拇指食指中指扯下幾根秧往土裡一插,兩手並行左右移動。隨著手一上一下插著,一行行秧苗便現於眼前,兩腳隨著後退,邊退邊插,眼前的秧苗就成排成行了。
插秧講究的是又快又好,快是插得快,好是秧插得行行排排橫平豎直,間距均勻。梯田多大小不一,彎曲不定,窄處順著彎插。遇到大塊的可容幾個人一起並排插的田,就得先由一人先插幾行,叫開行,開的秧行一定要直線連著田塊最長的兩頭,整丘田秧苗的走向就定了,其他人跟著插。開行的人一定是人群裡插得最快最好的,他快才能引領他人,他插得直,跟的人就不會插彎。幾個人並排插過,一塊大田中間寬處長處一道道青秧筆直,煞是好看。
我老家福州郊區田地平坦,稻田都方正大塊,插秧時用根繩田兩頭一拉,跟著繩插就可以。但山裡人幹活求快,地也大小形狀不一,拉繩不便,能開行的秧手就很重要了。
我剛開始下田插秧時,插得慢,且不成行不成排,歪歪扭扭的,於是常給人「籠鴨子」。插秧時,因為我慢,我左右兩邊的人都比我快,他們快過我後,他們插的兩排秧就向我身後彎過來,這時,我前後左右都是插好的青秧,我就像隻鴨子被籠住了,旁邊的人「哄」地笑起來,這玩笑我們在插秧時常開。
這也是競賽,兩邊要籠住別人的人要快,中間要被籠住的人更要快,兩個要籠住中間的人,中間的人要逃出被籠住的結局,三個人馬上就賽起來。單調的插秧一下就妙趣橫生,緩解了勞累,對慢的人也是督促。
老是被當鴨子,我很惱火,很快我就快了起來,別人也難關住我了;但我插得不直,尤其是田塊較長時。我也想當開行手,就在插秧時盡量把秧苗與前面的對齊,有時還一根根對著瞄,但直不了多長,過了一段距離就慢慢彎了。
我一直在想,我這麼用心,怎麼插不直?旁人的一句話點醒了我。我們大隊書記個子小小的,幹什麼體力活都不行,卻是周邊幾個隊數一數二的開行手。我見過他開行的秧,一溜筆直,再長的田塊,那幾行青秧就像線牽過般地直。
插秧時有人議論說,書記插的秧上下每根不一定對得直,可插過一段,伸直腰看,卻一溜筆直。我想,我插的時候力求上下每根都對直,但一根和一根都會有點誤差,插過一段累積起來就彎了。而書記的插法看起來每根多左右不齊,但都不離一條直線,每根都左點或右點,實際上是在微調,讓每根青秧力處於直線上,所以根與根不一定齊,但整條看卻是一溜筆直。我豁然開朗。
我後來再插秧時,憑田的走向先插出幾根形成一條直線,每插下的青秧盡量與之對準,眼前要有直線,心裡更要有條直線,而不是與前的那根秧對齊。插了一段後,似乎每根都不大齊的秧,連在一線卻是直線。秧一排排插下,腳一步步後退,眼前的秧苗組成的幾條直線卻愈來愈向前延伸,直指向遠處,「退步原來是向前」,我找到了訣竅。
很快我就成了隊裡數一數二的秧手。小塊的田我就快快地插,也籠籠別人,開開玩笑;大塊的田我就放出工夫溜直溜直開上幾行讓大家跟。隊裡的人都說我這個知青學東西快。
前幾年到內蒙玩,看那黃河的支流在草原上左曲右拐,蜿蜒盤旋,放眼順著望去,竟也在那遠遠的東方漸成一直線。此情此景,竟可擬插秧的直線,曲中求直,曲中有直。河流如此,插秧如此,人生的路有時也如此。
山區多丘陵,田地依山傍谷而建,稻田大小不一、彎曲層疊,多為梯田。插秧時需順著地形操作,和福州平坦方正的田地很不同。 「籠鴨子」是指插得慢的人被左右快速插過的秧行包住,像鴨子被籠住。這種情況會引發彼此較勁,讓原本單調的勞作變得有趣,也促使大家加快速度。 作者明白不必執著每根秧都絕對對齊,而要依整體直線不斷微調,才能越插越直。這讓他領悟做事與人生都可在曲折中求直,退一步反而更能向前。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