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吃瓜我撿皮

炎熱的夏天，吃西瓜是非常愉悅暢快之事，古人如此，今人亦然。民族英雄文天祥還為吃西瓜寫下這樣的詩句：「下咽頓除煙火氣，入齒便作冰雪聲。」描繪了吃西瓜的甜爽如冰雪般清涼，可謂「香浮笑語牙生水，涼入衣襟骨有風」。

吃西瓜，我也喜歡，小時候尤甚。不過，那時能吃西瓜的機會很少，但是看他人吃西瓜卻是常事，還緊盯著瓜皮，巴不得立馬落在自己手上。沒錯，我渴望的就是那塊瓜皮。那是在縣城最大的國營水果店門口，經常出現的場景。

那時，我是三、四年級小學生。有次，祖母趕集回來，新買的兩個畚箕竟裝滿新鮮的西瓜皮，瓜皮白肉上面，滿是啃咬留下的齒印和零星的紅瓤，幾隻蒼蠅在埋頭吮吸，十分惡心。而祖母卻如獲至寶，高興地說：「夠豬仔吃兩頓了，又可以省些柴火和豬食。」我長舒一口氣，起初，我以為祖母要拿來做菜給家人吃呢。

我家西對門鄰居就炒過西瓜皮吃，據說味道還不錯，至於西瓜皮從哪兒來，就不得而知了。

我們村田地少，水田只種水稻，旱田種蔬菜、紅薯、花生，其他作物都沒種植，村民自留地也只種蔬菜和薯類作物，西瓜從未栽種過。吃西瓜對我們來說就是奢侈。

我家沒買過西瓜，我能吃上是父親從嘴裡省下來的。父親工作單位有一項職工福利，是夏季清涼飲料，在職工飯堂免費供應，西瓜就是其中之一。供應時，一頓一兩塊，父親不捨得吃，下班帶回來給我們。翠綠的皮，鮮紅的瓤，漆黑的子，看著就令人垂涎三尺，吃過一次就愛上了。

自從祖母挑回來兩畚箕瓜皮，我以往到田間地頭採野菜的時間，變成進城撿西瓜皮了。只要祖母一聲召喚，就屁顛屁顛跟著去了。頭兩次很順利，收穫頗豐，店門口兩邊立柱旁的破籮筐裝滿了西瓜皮、香蕉皮和爛水果，祖母和店員打聲招呼，我們就在兩個籮筐挑撿西瓜皮。

眨眼功夫，兩個畚箕就滿了，祖母扁擔一挑，我們就回家。沿著環城河堤，吹著悠悠江風，看著清清河水，彷如得勝班師，感覺很爽。

第三次抵達時，店門口籮筐卻空無一物，店員告知，剛剛被垃圾車拉走了。祖母決定守在門口等。

顧客不少，青年男女居多，都是細皮嫩肉，白白淨淨的。女的多數紮著長辮子，穿著的確涼上衣和凡立丁褲子，不少人手腕上還戴著閃亮的手表，都是有錢人的裝扮。買西瓜的多是男青年，現買現吃。

西瓜擺放在中央位置，斬件分塊地放在玻璃櫃裡，整個的堆放在櫃子兩旁。現吃的都買斬件，站在門口騎樓底下吃，吃完就將瓜皮扔進籮筐。

我們將畚箕放在籮筐邊，見一塊，撿一塊。「暴牙的吃得最快。」我悄悄和祖母說，祖母點點頭，小聲對我說：「別老看著人家吃，不禮貌。」我「哦」一聲，眼睛卻不聽使喚。臨走，老店長又從店內屋舀出一瓢水，讓我們將手沖洗一下。太陽下山時，我們踏著落日餘暉又凱旋。

暑假我們進城最頻繁。有時，我挎個提籃，有時也肩挑一對畚箕，目的地仍是那家水果店。

那次到達時，門口的籮筐又空了。不知又要等多久，祖母決定去菜市場撿漏，我獨自在店門口守候。

天很熱，店唯一的一把吊扇使勁轉著，「吱吱」響著，像我們村壞了鏈條水車發出的聲響，偶爾搧出的風像熱鍋噴出的蒸汽一樣燙，玻璃櫃的西瓜也熱得滲出水來。顧客進進出出，西瓜賣了幾個，沒有現吃，整個抱走。籮筐依然空著。

老店長又抽了一次水煙筒後，四名青年男子一同進店，他們都光著上身，穿著短運動褲，其中一人手上托著一個排球，像是打完球回來。他們買了兩個像排球那樣圓而大的西瓜，叫老店長將一個切開四份，一人一塊當即吃起來。

看著他們吃，我暗自歡喜，四根手指也歡快地拍打大腿。可是，他們只吃了幾口，其中一人說聲「走」，就邊吃邊走了。「四塊瓜皮呀。」我又驚又急，抄起一個畚箕，急忙追上去。

他們兩兩並排而行，約六、七步的距離，我聽到走在後面兩人的對話。「為啥急著走？」「門口那個小妹盯著我們吃，很尷尬。」說的正是我。我臉紅耳赤，進退兩難，踉蹌一下，竟摔倒在地，畚箕也甩出去，砸在右邊那人的小腿肚上。

我狼狽站起時，他倆已轉身，滿臉疑惑看著我，語氣溫和問：「有傷著嗎？怎麼回事？」我慌忙搖頭，不知所措又看著他們手上已吃了大半的西瓜。「你想吃西瓜？」被畚箕砸了小腿的又輕聲問。我羞澀說：「不是，我想要西瓜皮。」

他們明白我的訴求後，三兩口就把西瓜吃完，被砸的還幫我撿起畚箕，收集瓜皮，一路提著，送到水果店門口才離去。走前，還叮囑我注意衛生，要洗手。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切整懵了，連一聲「謝謝」也沒說，只望著那背影發呆。他小腿肚上被砸破皮的紅痕非常刺眼，像朵小紅花，又像烙印刻在我腦海。

幾十年過去了，每每見到西瓜，就像翻開相冊，撿瓜皮的往事一幀幀呈現。老店長那一瓢水，青年男子小腿那「紅花」，尤其清晰，歷歷在目。那是良善之水，仁慈之花，展現的是人性之美，人心之暖， 而今想起，依然暖透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