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瘦為美的西湖(下)

從五亭橋向西望去，便可見到白塔，塔高近二十六米，是瘦西湖中最高的單體建築。

關於白塔的來歷，民間流傳著一個故事：據說乾隆皇帝來到五亭橋畔，看到這裡的景色很像北京北海的「瓊島春陰」，隨口說了一句：「只可惜這裡少了一座塔。」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隨行的揚州鹽商為了討好皇帝，竟然連夜用鹽包堆成了一座塔。皇帝離開後，鹽商怕犯欺君之罪，便花重金購買北京白塔的圖紙，建造了這座真正的白塔。

這個故事雖然流傳甚廣，但歷史的真實卻複雜得多。根據「揚州畫舫錄」的記載，白塔是蓮性寺的寺塔，建於乾隆年間，是在舊塔塔基上建造的。蓮性寺原名法海寺，始建於唐初，元朝至元年間重建，康熙四十四年賜名「蓮性寺」。

一九五三年，揚州市人民政府維修白塔時，工作人員在塔頂發現了重要的歷史文物：一方硯台、一份一九四三年寫的「重修白塔記」，以及兩部以血代墨抄寫的經書，包括「金剛經」、「蓮華經」、「淨土五經」等，共計十餘萬字。這些經書是當時的汪偽軍師長熊育衡在一九四三年修塔時放入塔頂的，而他發現塔頂中原藏有更早的舊藏血書經書，因年代久遠字跡難以辨認。至於最早的經書是何人所寫，至今仍是一個未解之謎。

白塔作為藏傳佛教的喇嘛塔，形制獨特，比例秀勻。塔平面呈八角形，由高大的束腰須彌座、八角重亭式塔身、碩大的窣堵波和頂部的十三天相輪組成，與北京北海白塔的厚重工穩不同，更顯輕盈秀麗。它與五亭橋、鳧莊一起，構成了瘦西湖上最經典的一幅畫面。

從白塔繼續向西，便到了二十四橋景區。這裡有一座單孔拱橋，漢白玉欄杆，如玉帶飄逸；四周遍種芍藥，因此又稱為紅藥橋。橋長二十四米，寬二點四米，欄杆二十四根，台階二十四級，處處都與「二十四」這個數字對應。這座橋是一九八七年復建的，然而，「二十四橋」這個名字所承載的歷史爭議，卻遠比這座橋本身複雜得多。

二十四橋的聞名，始於唐代詩人杜牧的千古絕句：「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詩中的「二十四橋」究竟是一座橋的專名，還是二十四座橋的總稱？一千多年來，爭論不休。

持「二十四座橋說」的，首推北宋科學家沈括。他在「夢溪筆談·補筆談」中詳細列出了唐代揚州城內的二十四座橋的名稱，記載嚴謹詳實，至今仍是研究唐代揚州城市布局的重要文獻。

而持「一座橋說」的，則引述清代李斗「揚州畫舫錄」中的說法：「廿四橋即吳家磚橋，一名紅藥橋，在熙春台後……『揚州鼓吹詞序』云，是橋因古二十四美人吹簫於此，故名。」這個說法富有詩意，因此流傳甚廣。

無論歷史上的真相如何，今天的二十四橋已經成為瘦西湖上一道詩意的風景，橋頭立有「吹簫亭」，亭旁桂樹成林，深秋時節桂花已謝，但枝葉依然茂密。站在橋上遠望，湖面開闊，遠山如黛，彷彿能想見當年杜牧所見的江南秋色。

從整體來看，瘦西湖的總面積約為兩千畝，在這個廣闊的框架內，園林規畫表現出了極高的空間利用率，其中遊覽區面積達到了一千五百畝，這意味著整座景區的四分之三都已開闢為成熟的景觀遊賞區域。

而最能體現其「瘦」之神韻的，莫過於它的水域分布，它的水上面積約為七百畝。透過資料對比可以發現，水面僅占總面積的三成半，這種水少陸多的比例，恰恰揭示了瘦西湖區別於傳統大湖的獨特美學：它並非以煙波浩渺取勝，而是以一條曲折婉轉的纖細水系為骨架，將兩岸六成半的陸地園林串聯起來。這種「以園帶湖、湖隨園轉」的布局，讓遊客能體驗到遠超實際面積的視覺層次感。

從二十四橋折返西門，沿湖岸南行，暮色漸漸四合。回望這一路所見，每一處名勝不僅是一處風景，更是一段段歷史的見證，從春秋開渠到隋唐入詩，從明清築園到今朝勝景。兩千五百年興衰更替，揚州城歷盡滄桑，唯有這瘦西湖的水，依然在明月下靜靜流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