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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頂保暖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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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冬天我返台探親,臨別時,父親見寒風直接往我頭皮上颳,他微微抬起手,僵硬地在半空滯留了一下,將他親手織的毛線帽從頭上摘下來給我戴上,眼眶微微泛紅說:「去吧,路上小心。」帽子已舊,有些線頭處理得不甚工整,卻帶著父親粗糙手指的溫度與歲月的痕跡,我一路上戴著它回到鳳凰城。鳳凰城一年到頭多半是炙熱的夏日與溫暖的冬日,二十餘年我極少有機會戴它,多半時間被收藏在我衣櫃一隅,像一件被暫時封存的記憶。

四年多前,我們舉家搬到北部的丹佛,外出時冬天的寒風像冰錐子一樣,直往腦門上扎,父親的帽子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我不喜歡穿帶帽子的外套,寧可圍一條圍巾或穿高領毛衣,讓頭部保持靈活,同時也不會剝奪我戴父親帽子的機會,這真是「一舉兩全」。每當寒風掠過,我摸到毛線的粗糙,便像摸到父親的手掌,心裡有一股安定的暖流,感到父親在耳邊低聲說:「別怕冷,走吧。」

太太嫌父親的帽子有點老氣,於是替我買了一頂美觀又時髦同一款式的無簷毛帽(Beanie);女兒見狀,嫌我的兩頂帽子均對耳朵保暖不足,就送了我一頂有護耳設計的雷鋒帽(Trapper hat),於是我有了三頂帽子(見圖):父親的舊帽、太太的時尚帽,及女兒的保耳暖帽。

這本該是幸福的事,卻違反了我一貫物盡其用的生活哲學——東西用到壞了才換新,我總認為選項過多會導致選擇困難,消耗大量精神腦力,無法維持生活的高效率與單純。每當寒冷冬天要出門,我開始天人交戰,在三頂帽子間猶豫,真希望她們送我的是實用而我沒有的其他東西。

面對這「幸福的煩惱」,我曾想輪流使用,讓每頂帽子都有機會承載一份被看見的愛。但我已積習難改,出門時自然而然地戴著父親給我的舊帽,而捨不得戴新帽。和女兒在雪中散步,她會不解地問我為何不戴她買的那頂?和太太出門旅行,她會把父親的帽子小心收起放在家裡,把她買的帽子幫我裝箱打包。

多了選擇,讓我陷入情感的拉扯,我不想厚此薄彼,也不想讓任何一份心意被忽略,最後我為自己訂了一套小規矩:和太太或女兒單獨一起時,戴她們買的帽子,其他時候戴父親的帽子;若是攝氏零下低溫,便戴女兒那頂最保暖的帽子,這些看似瑣碎的分配,成了我日常裡的微小儀式。每次戴上不同的帽子,彷彿把不同的愛戴在頭上,讓送禮的人感到被重視,也讓我在寒風中感受到多重的溫暖。

我的帽子不只是保暖的物件,它承載著記憶與順位。父親的帽子提醒我他在生命裡的先行與慈愛;太太的帽子代表當下被照顧的溫柔;女兒的帽子則是下一代的牽掛與體貼,三頂帽子,三種溫度,每一次戴上、每一次收起,我都被愛包圍,被記憶溫暖。冬天迎頭的寒風,永遠吹不走那些被戴在頭上的溫度,因為我知道父親、太太、女兒會陪我走過每一個冷冽的早晨與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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