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字簿

朱自清的「背影」中，是父親蹣跚地穿鐵道、爬月台、買橘子的背影，刻畫了父子間深沉的愛與和解。

而烙印在我腦海中父親的形象，是爸爸滿頭大汗抱著兩大捆描紅簿和習字簿，大步流星地跨過小橋，才讓正在禾堂玩耍的我們來分發新簿。

上世紀七○年代物資匱乏，爸媽平時省吃儉用，但對於我們的學習卻毫不吝嗇。爸爸總在開學前夕親自帶領大平板車隊，將糧食加工廠的穀殼推去給幾公里外遠的鎮酒樓做燃料，再買回很多學習用品和食物給我們，就連做教師的媽媽也說買太多了，爸爸卻總是樂呵呵地抹著汗說：「讓孩子們多寫、多練，好好學習。」

習字簿，顧名思義就是用來學習寫字的簿子。習字簿面的青山綠水圖案給人一種怡然卻又高遠的感覺，邊緣的裝訂線和柔順的紙質又是那麼親近而又富有寫意，吸引我們輕快地打開它，模仿裡面的書法和範字。

描紅簿，我們通常又稱田字簿，是因為每個字格都分成均等的「田」字形狀，田字格內有淺紅色的標準化範字讓我們用筆墨依序順著覆蓋，從而規範字形和筆順，幫助初學者掌握漢字結構，它更涵蓋了硬筆、毛筆的楷書入門之法。所以如果誰字寫不好，就會被人笑稱為「狗爬田」。

姊姊很認真地一筆一畫、有輕有重跟著範字分毫不差地寫，所以每次書法比賽她總是得第一名。她毫不猶豫地將省護校比賽一等獎的英雄牌鋼筆轉贈了我，要我認真練字。

可惜好動的我，就如小貓釣魚，四年級之前，我寫的字還常被表揚的，並得到許多老師獎勵的習字簿。可是，弟弟讀書後，把教導主任的間尺字奉為神聖，並拉住我一起學。開始時我覺得滿好玩，小尺子在手上靈活地轉來甩去，字體頗工整，就如當時最紅火的工人小火柴盒般；但結果卻是邯鄲學步，我不但沒進步反而倒退了。再後來，讀文科班總有抄不完的筆記，為了快捷簡便，我寫字更是潦草，只求速度不求美感。

令我最自豪也最尷尬的是，作為黑板報組的我，竟然一個黑板字也沒寫過。我總是阿Q地自我安慰：拍檔趙佳的字畫和排版編輯能力絕對是令人嘆為觀止的，我就無需添亂了。趙佳則含蓄地笑稱，是因為他家的小賣部裡也有賣習字簿，閒時他就拿來練字之故。

讀高中時，有次我們在教導處幫老師改卷，高一的歷史老師吳樹自詡能見字識人，他只虛長我們幾年，所以憑誰都不信他有如此通天本領。我們拿來了高二的歷史卷考他，吳樹沒上過我們課，而且名字那邊已封訂好，根本看不到是誰。結果，他逐一把我的同桌和好友的性格、特點和喜好分析得分毫不差。

追問之下，原來他並非真的學過心理學，只是以描紅簿的範字為標準，依據落筆的輕重辨識心情，以收尾的奔放和急促判定性格，看字的飽滿、圓滑辨別為人處事和接物……。

我們按他所說，慢慢分析，果然很快就發現了規律：首先，我在腦海中搜索出田字部裡的範字，再套進試卷的字樣來分析原主的性格和心情，見字如見其人，甚是有趣，且成就感滿滿。

筆隨心走、辨字識人，讓我深感寫字的重要性：練字既能修身也能養性，於是我正兒八經地重新學寫字。

可是，還是在這文史教導處，我看了語文課代表的作文後，又立即改觀了。

他用的是草書，作文紙上如飛龍滿天、鳳舞狂野般，結果老師給了差評：字體潦草，並在班上訓斥一番，反而大讚我的寫作水平好。我挺納悶的：語文科代表不是剛拿了學校書法比賽冠軍嗎？可是，我也是費了半堂課時間才看完他的文章，平心而論他的文采遠超於我，只是老師和我一樣，不懂欣賞狂草而已。安全起見，我還是正正規規寫我的字吧。

習字簿給我的感覺總是這麼的近，又那麼的遠。小時候，長輩和老師們都要我們學書法家趙一翰求學的態度和毅力，還有那龍飛鳳舞的字畫和驚為天人的篆刻。近，是趙一翰的家與我家僅一水之隔，幾步之遙；遠，是因為我剛入學，他已外出求學，我所熟悉的只是他的名氣而已。

紅塵輾轉三十餘載後，我拜讀了趙一翰先生的「散落民間的書跡」，既了解描紅簿、習字簿（見圖）的發展史，更獲悉範字均出自其恩師黃兆紀之手，故而又對習字簿倍感親切。

儘管科技日新月異，打字和手寫板雖然早已取代紙上書寫，但習字簿和描紅簿卻依然是啟蒙者的敲門磚。

得悉趙一翰已於廣東省書法家協會榮退，但仍不恥下問地學習書法，學無止境，我重新執筆也不會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