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樓下的歲月

在廣州長大的人，大多對騎樓有一種很自然的親近感。

小時候我常去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中山路一帶，尤其是中山五路，偶爾也會走到上下九路。街道兩旁的樓房整齊地排著，樓身與馬路平行，而樓底卻由一排排柱子撐起，空出一條長長的走廊。人走在下面，既不完全在街上，又像一直在街上。

那時年紀小，只覺得這種建築很方便：廣州的天，說曬就曬，說下雨就下雨，只要往騎樓下一走，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既不用頂著烈日，也不必擔心被雨淋。

騎樓下面幾乎全是鋪子，雜貨店、布店、照相館、藥材鋪、涼茶鋪、小飯館、食品店，一家挨著一家。有的鋪子門口常擺著幾張矮矮的小凳，女人坐在那裡擇菜，有人端著茶慢慢喝著，也有人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偶爾抬頭看看街上的人來人往。孩子在柱子之間跑來跑去，大人靠在門口閒聊幾句。

那些石柱被無數行人擦過，時間久了，邊角竟被摸得微微發亮。整條街似乎總有一種慢慢流動的生活氣息，騎樓把街道連成一條長長的屋簷，也把廣州人的日常日子收在了屋簷下面。

後來才慢慢知道，這樣的街景其實已經有很長的歷史。騎樓大規模出現大約在清末到民國初期，廣州自古是對外通商的城市，商鋪密集，人流不斷。

到了二十世紀初，隨著城市商業的興盛，中山四路到中山六路一帶逐漸建起連綿的騎樓，樓上住人，樓下做生意，既遮陽避雨，也方便買賣。舊照片裡的廣州，騎樓一排排延伸出去，人群在柱廊之間穿行，街道顯得熱鬧而從容，彷彿整座城市都在這樣的屋簷下生活。

長大以後去過別的城市，才慢慢發現，這樣的街道並不多見。許多地方也有老街，但像廣州這樣整條街由騎樓連成的走廊，卻很少。它似乎只在嶺南這一帶出現，與這裡潮濕多雨的天氣，與這裡濃厚的商業氣息，都有關係。也正因為如此，騎樓看起來不只是建築，更像廣州長期形成的一種生活方式。

這些年廣州變化很大，高樓一座一座地長起來，新的商場建在大廈裡面，冷氣充足，電梯直上直下。人們逛街不再沿著騎樓慢慢走，而是走進明亮寬闊的購物中心。城市的節奏愈來愈快，街道也顯得更加開闊。

然而在一些老街上，騎樓仍然靜靜地保留下來。偶爾下雨的時候，雨水沿著屋簷一線線垂落下來，像細密的簾子掛在街邊。人走在騎樓底下，不必撐傘，只看著雨水落在街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腳步也慢了下來。

那些柱子還在，屋簷還在，長長的陰影依舊鋪在地面上。鋪子或許已經換了幾代模樣，招牌一次次更新，但騎樓的輪廓卻始終沒有改變。站在那裡，會忽然想到：這些建築，其實已經看過了一百多年的廣州，看過舊日鋪子的煙火氣，看過車馬往來，也看過如今川流不息的車燈。

城市總會不斷向上生長，高樓大廈也是廣州的一部分。但騎樓仍然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段延伸在街道上的舊屋簷，把過去的歲月悄悄留在城市的邊角。人從下面走過，也許只是匆匆一瞬，卻彷彿還能聽見舊街的腳步聲，還能看見從前的廣州，在那一排長長的屋簷下，慢慢地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