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前後(下)
幾個月之後,抄家之風略緩,我們的小學也復課了。一天放學後,一踏進家門就覺得哪裡不對,仔細一看,桌子上的收音機沒了,再一看,怎麼鬧鐘也沒了。這是我們家最值錢的兩個家當。
我有點驚慌地問:「奶奶,收音機和鐘到哪裡去了?」奶奶說:「你大伯父來拿走了。他說,怕人家來抄家。」
奶奶好像不大高興,我更不高興。抄家之風好像過去了,有必要嗎?那個大晶體管收音機,外殼綠中帶點黃色,看上去猶如晶瑩的翡翠,非常漂亮,是文革前媽媽送給我們的。鄰居家的姐姐有一次教會了我如何收聽慢速節目,從此我每天靠它練習速記,也順帶收聽一些文化節目,是我用來學習的工具。這樣的收音機整棟樓不會超過兩台,是有點顯眼。可是他拿走了,我怎麼辦呢?我決定星期天去他家拿回來。
星期天下午我走了四十分鐘的路,去大伯父的家。到了他住的二樓,卻發現他的家已經不在那裡了,那裡住的是陌生人。
怎麼會呢?發生了什麼事?我到處問,終於問到了他的新家,就在他們那棟樓後邊的一個巷子裡,是一個用破磚瓦倚牆搭建的小屋,沒有窗子,七倒八歪的,本不是住人的地方。我覺得不可置信,才幾天時間,他們怎麼搬到這裡來了?大伯父是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家裡原來收拾得十分齊整,有一套紅木家具,還有一個長方形的魚缸,養了些金魚。
我敲門進屋,看看大伯父的家,只剩下兩塊破床板和床上堆的破被子、身上穿的衣服,還有靠門邊的一張顯然是撿來的三條腿破桌子,連椅子都沒有,我只能坐在床板上,面對著一步開外的桌子和門。環顧四周,不由暗想:「家徒四壁」就是這樣的嗎?
我覺得像做夢一樣:「大伯、大伯娘,你們怎麼搬到這裡來了?」「我們的家被抄了,被趕到這裡來的。」話音剛落,就聽見「砰」的一聲,房門被踢開了,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我嚇了一跳,抬眼望去,那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與我的年紀差不多,穿著髒兮兮、皺巴巴的衣服,戴一頂癟癟的帽子,雙手插在褲袋裡,一看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街頭小混混。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昂首挺胸,瘦削的臉上現出不可一世的神態,冷冷地俯視著我們三個人,很快就移開了目光,在屋子裡從左至右尋索一遍,沒有發現任何新東西。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右手邊靠門的破桌子上,那裡放著我剛進門時帶來的兩個橘子,他就抓起那兩個橘子,揚長而去。從踢門到離開,不過兩三分鐘。
我懵了:怎麼回事?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有人入室搶劫? 「看到了吧?」大伯母說:「他們就是這樣,天天來,看見東西就拿。你的收音機和鐘,都被拿走了。」「他們是什麼人?」「什麼人?鄰居啊。不是造反派,也不是紅衛兵,只是我們成分不好啊……。」大伯母哭了。
我無言以對。那條巷子裡的一片慘兮兮的白色早就教會了我:成分不好是一頂石磨,把你壓得矮了一截,什麼人都可以踩,什麼人都可以踏,這也是我們無力反抗的原因。我們真的怕這小混混嗎?我們怕的,是他背後的力量:領袖的呼召,革命的名義。
我心裡很痛,自然不能提收音機的事,也不忍責怪大伯拿走了它和鐘。自從文革開始亂了之後,我已經失去了牛奶,我們不得不停訂了,擔心被人指責為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後來又燒掉了那些好書,現在又失去了收音機和鐘。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裡空空落落的,我覺得我的家已經被抄過了,家裡還剩下什麼可抄的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