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冥隔七十三年的慈父
先父名諱戴天健,字乾若,祖籍浙江瑞安,生於一九一一年,卒於一九五三年四月十六日。父親幼年失怙,寡母在親戚幫襯下撫養他成人。他於民國十九年畢業於鐵路大學,隨即以練習生資格進入北京的交通銀行工作。而後他竭盡孝道奉養老母,娶妻生子擔負起一家之長重任。
抗日戰爭爆發後,北京交通銀行內遷,民國二十八年,父親受命調任四川雅安,翌年升充辦事員。抗戰勝利後,父親隨交通銀行遷回北京,扶老攜幼在京安家。交通銀行撤離後,父親經親戚舉薦另處謀生養家,直至含冤去世。
父親去世時我尚年少,不解人世艱辛。我對父親過往無法細細追述,但是幾十年來我從未淡忘過父女間曾經的溫馨故事。
我至今記憶尤深的畫面時時閃現心中:父親微側著頭拉小提琴;父母相擁隨著留聲機裡播放的樂曲在床前空地上旋轉,而我則坐在床上手拍床墊口中念著「蹦擦擦,蹦擦擦……」,這是我音樂教育開蒙之旅的出發點。我老年後跟一名台灣音樂老師學鋼琴,我學得並不好,但是她第一節課後就誇讚我「節奏感很強」,我立刻想起父母施予我的「蹦擦擦」音樂啟蒙課程。
記得大姊說父親偏愛我,誇我有點小聰明,我立刻回憶起兒時的幾件小事。有一次,我掃地時看到幾個空蛋殼,就把它們踩扁再掃,別人不解我意說我胡鬧,父親馬上誇我聰明。他替我解釋道:蛋殼破碎會滾動,殘留黏稠蛋液會把磚地面弄得更髒,所以讓蛋殼不會滾動是對的。又一次,我在北新橋小學上學時,回家途中迷路,就沿原路返回學校,坐在校門口等。父親稱讚說我這樣做很對,因為如果我在很多小胡同亂轉,迷失在胡同裡,家人很難找到我。
我們住在北新橋王大人胡同裡的一個小死胡同裡,除了我們的院子還有另外一個院子,裡面開著一家小賣店。記得晚飯後家人閒坐時,都會打發我去那家小店買些花生之類零食,老少三代人閒坐,大人聊天,小孩子享受小吃。我這個「採購」不時出一些洋相,就會博大家一笑。
最「經典」的是我去給哥哥買一種名為「起火」的花炮,我去和店夥計說,我哥哥讓我給他買「媳婦」,夥計嘲笑我一番,我空手而歸,回家又受到一番嘲笑。回想起那段時光,至今我心生感動。
可惜這樣溫馨的家庭生活,很快慘遭變故。五○年代的三反五反運動中, 父親受誣陷被戴上「貪汙犯」帽子,有一段時間不允許回家,被逼「退還贓款」。
我懵懵懂懂記得,只有十三歲的哥哥經常帶著姊姊去北新橋賣東西:父親的西服、領帶,媽媽的「玻璃絲襪子」等等。我印象深的是一個帶夾子的奇怪東西,哥哥告訴我那是父親的「吊襪帶」。之後我在小說裡看到紳士們穿西裝短褲時需要這個東西,就會想起父親的吊襪帶,想像身材魁梧的父親當年一定是個時髦的帥哥。
父親平反後,回到家就一病不起,後來病情加重,開始不利於行。有時他讓我陪著去吃早餐,扶著我肩膀慢慢走到北新橋大街,在街邊小攤坐下來,買一個馬蹄燒餅和一根油條,或馬蹄燒餅和香腸,他總會與我分食。此情此景已成我的珍貴追憶,馬蹄燒餅的特殊香味伴我到如今。
父親不幸早逝是家庭悲劇,但是我成年後的經歷,使我不止一次想「父親早逝也許是他之萬幸」。我的家人也與我同感:父親如若有幸逃脫病魔,又如何逃得過那一次次政治運動的腥風血雨?
屈指算來,父女一別已七十三載。天堂裡沒有政治運動,父親在天上平安無事,一定時時記掛著我們。仰望蒼天心中默念:父親,你現在兒孫滿堂,重孫七、八個,你的孫輩都做祖父母了。我們都懷念著你,期待我與你來世再相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