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洛陽橋（下）

我在寬闊的橋面上四處張望，想尋找當年印在腦海裡的場景，可是映入眼簾的全是陌生的風景，橋兩邊曾經塵土飛揚的農田早已變成林立的高樓。我快步走到洛陽橋中亭，也即洛陽橋中段的一個微型小島，島上建有「海內第一橋」展示館和數方碑刻，碑刻除了一塊近代刻的「洛陽橋」石碑，其他大多是年代久遠的石碑，碑上的文字記載了洛陽橋在宋代始建後，歷代修繕的歷史。

島上還有碑亭、佛塔，佛塔緊挨著一馱巨大的礁石，礁石上是宋代石刻「萬古安瀾」，「萬古安瀾」前的另一塊礁石，刻著三個大字「萬安橋」。透過閱讀展示館前的碑刻，和展示館內的介紹，對洛陽橋的前世今生有了進一步了解。

唐代，泉州港為全國四大貿易港之一，到了兩宋，泉州港聲名更盛，帆檣林立，中外商賈雲集。但在蔡襄造橋前，位於江海交匯處的洛陽江古渡，曾經風浪險惡，阻斷航運，往來舟楫常遭海潮吞沒。據清代乾隆「泉州府志」記載：「每歲遇颶風大作，沉舟被溺而死者無算。」

因此，為祈平安，該地修建了一個渡口，名為「萬安渡」。萬安渡也是以前的官道，古代人從萬安渡出發，近則去福建省會福州，甚至江西、浙江，遠則漂過泉州灣，直達台灣海峽，北通東洋，南接南海和東南亞、南亞、西亞、非洲等地。所以洛陽橋修建好後，也叫萬安橋，礁石上的石刻「萬古安瀾」既含古橋名，也隱喻風平浪靜，永世平安之願望。

洛陽橋建成後，萬古安瀾的夢想照進現實，從此，當地百姓和南來北往的客商，渡洛陽江再無風濤驚覆之憂。洛陽橋自一○五八年建成，至一九九三年這九百三十五年來，共經歷過二十七次維修，最大的一次維修當屬一九九三年動工，一九九六年完工，也即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樣貌，難怪我看不到當年那些爬滿海蠣殼的橋墩。

我們從橋南往北走，在橋中間看到一塊晉江縣和惠安縣的界碑，走一趟洛陽橋，相當於從晉江縣走到惠安縣。橋北有蔡襄的巨大石雕像挺立橋頭，與橋南的「蔡忠惠公祠」遙相呼應。蔡忠惠公祠前有一副晚清探花郎黃貽楫撰寫的讚頌蔡襄的對聯：「架橋天地老，留筆鬼神驚」。讀著介紹他生平文字的石碑，崇敬之感悠然而生。

蔡襄在赴閩途中，經歷了十八歲長子染病身亡、妻子悲傷過度一病不起的喪子亡妻之痛，才四十五歲的他，既瘦且病，卻矢志不移，頑強挺過兩次人生巨大打擊，把悲傷留給自己，把陽光德政施與這片土地和百姓。

他在閩期間，不僅政績斐然，提倡「文章與禮法並重」，大力普及教育，而且與母親盧氏帶頭捐款籌資造橋，並最終主持建成了洛陽橋。全橋用花崗岩築成，猶如長虹橫臥於江，十分雄偉壯觀，使洛陽橋與廣東廣濟橋、北京盧溝橋和河北趙州橋一起成為中國四大著名古橋。

洛陽橋的成功建造，有效積累了人類在江海間造橋的經驗，極大鼓舞了福建人的造橋信心與激情。

宋元之間，沿海持續掀起造橋熱潮，龍江橋、順濟橋、安平橋（五里橋）、寧海橋，這些凝聚了福建幾代人智慧結晶的石橋相繼建成。一橋飛架，天塹變通途，怒濤化安瀾。橋，既方便了交通，更促進了各地的經濟繁榮，文化交流，文明進步。

洛陽橋落成後，蔡襄為之設宴慶功，並親撰「萬安橋記」勒石碑立於橋頭，他把參加建橋者的姓名刻於碑上，卻把自己的作用輕描淡寫地以「合樂」二字一筆帶過，如此偉大的人格、思想境界和施政魄力，堪與青史共千秋。橋南的蔡襄文化主題活動徵文比賽頒獎儀式上，盛裝的男女主持人正在宣讀出席儀式的各級領導人，長長的名單中可曾有蔡襄式的官員？

蔡襄逝世於公元一○六七年，享年五十六歲，朝廷追謚忠惠，其好友歐陽修為他撰寫了墓誌銘「端明殿學士蔡公墓誌銘」。

漫步洛陽橋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彷彿看到二十三歲的理學家朱熹的身影，他從洛陽橋走過，要到同安任職。還有狀元王十朋、大旅行家馬可波羅、將領鄭成功、高僧弘一（李叔同）、詩人余光中，他們都在洛陽橋上留下足跡和深情的詩篇。

當然，更多的身影和足跡屬於無數岌岌無名的普通小人物，如我的語文老師謝老師和我當年的小伙伴們。重走洛陽橋，何其有幸。洛陽橋，萬安橋，萬古安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