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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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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得實在太久了,再回到家鄉,總覺得時間被壓縮又拉長。飛機穿過雲層,城市在薄霧中慢慢顯影,高樓、街道、河流依次展開,像一段被喚醒的記憶。

然而回家是有期限的,這一點,每個在海外待久了的人,體會得尤為清楚。歸期短暫,行李簡單,彷彿只是從現實生活中抽身,回到舊時光裡坐一坐而已。

母親住在城西的老小區,樓道狹窄,水泥台階被多年的腳步磨得發亮。我站在門口敲門,忽然有些遲疑,彷彿真正容易忘事的人,是我。

門開了,她看了我一會兒,隨即笑起來:「你回來了啊。」語氣平常,卻準確。她的記憶退化得很厲害,早上吃過什麼,轉身就忘;剛說過的話,片刻便接不上。有時她坐在窗前,看著樓下的樹影發呆,忽然問我:「我剛才在想什麼?」我答不上來,她也不再追問。但她認得我,從未出錯。醫師說,這是情感記憶,比時間慢,卻比遺忘更頑固。

母親年輕時遠嫁,在這座城市裡住了大半輩子。她的國語始終帶著南方柔軟的口音,低緩而溫和,即便如今句子常常斷裂,尾音依舊溫潤。她會忘記今天是星期幾,卻記得年輕時挑水的路,記得外婆做的桂花糖藕,也記得出嫁那天雨下得很密。有時,她的記憶會停在另一段歲月——那段下鄉的日子。

她說風很大,地一眼望不到頭;說冬天的土硬得像石頭,鋤頭落下去會震得手發麻;說夜裡風從門縫灌進來。她記得清晨出工的哨聲,記得分到的紅薯總帶著泥,也記得第一次學會補衣服。那些細節,她講得很慢,卻很清楚。

我問她苦不苦,她想了想,只說:「那時候,哪顧得上想苦不苦。」那段記憶,在她腦中像一塊被單獨保存的土地,沒有被時間侵蝕。或許因為年輕,也或許因為用力太深。

後來的人生——工作、成家、養育、送別——反而變得零散,她記不清順序,卻記得自己在哪裡流過汗,吃過苦。我們並排坐在陽台上曬太陽,她忽然問:「你現在住得遠不遠?」我說:「很遠,在海的那一邊。」她點點頭,又補一句:「那你路上要當心。」「當心」這兩個字,是她一生都沒有忘記的對海外兒女的叮囑。

陪她去菜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時間商量。她會反覆確認價格,她不用手機,依然執著地用著錢包,善良的攤主早已熟悉了她,接受了她遞來的現金……。這樣的日常,在這座城市裡並不突兀,城市總願意為衰老留出一點餘地。

夜裡,她睡得很早。我整理舊物,在抽屜裡翻到一沓舊信,是我離家時她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無非是「吃好」、「穿暖」、「不要太累」。這些話她如今已寫不出來了,卻仍每天掛在嘴邊,時間帶走了記憶的順序,卻沒有帶走她的關切。

臨走那天,她站在門口送我。她並不知道我哪一天離開,只是看到行李箱,便明白了。她拉著我的手說:「下次早點回來。」我點頭答應,像過去許多次那樣。走出小區,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裡,身影瘦小而安靜。她的世界正在一點點縮小,而我能停留的時間,總是這樣短。

飛機起飛時,我忽然明白——所謂回家,並不是為了留下什麼,而是為了確認:在她逐漸流失的記憶裡,我仍被完整地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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