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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亭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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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住的二十一號樓在左手邊一排住宅樓的第一棟樓,紅磚,五層。文革前這棟樓是社長樓,後來群眾反映領導搞特殊化,社長們搬走後每個單元一分為二,兩家住,共享廁所和廚房。這棟樓難得的是有陽台,南北兩邊各有一個,我家的廚房一側臨著北陽台,就歸我們使用。

陽台的好處太多了,冬天可以放大白菜,平時還可以養雞,有小朋友聯繫時在樓下喊一嗓子,我們就到陽台上對話,比隔著玻璃窗說話方便多了。

每天傍晚母親快下班的時候,我們就在陽台上守望,看到熟悉的身影躬著身子費力地從坡下騎上來,到了樓前的大樹下車,「媽」,母親抬起頭一聲清脆的「哎」。我們隨即跑下樓,幫著她從自行車的後車架拿裝蔬菜的布包,從前筐拿她的公文包,大家高高興興地回到家裡準備晚飯。

我們小孩子一般是淘米和洗菜,米裡面有沙子、碎石,挑出來了吃飯就不咯牙;也坐在木質的小板凳上包豆子。飯菜做好了,在那張長條書桌一起共進晚餐,吃完飯後餐桌又變回書桌,是我們寫作業和父親辦公的地方。

二十一號樓的一層裡布滿了自行車,冬天樓道的拐角處有一摞摞擺放整齊的過冬大白菜,那是我們冬天最重要的蔬菜。我知道樓裡面每家每戶的情況,哪家是姊姊同學,哪家是妹妹的玩伴,而共享廚房和廁所的那家人就成了不能再近的近鄰。

因為二十一號樓在斜坡上,靠近斜坡的一側有一道磚砌的牆。穿過門洞到另一側有一塊平地,上面種著幾棵灌木,夏天花開的時候我們常常把花瓣摘下來,拔出裡面尖尖的小圓錐花蕊貼在額頭、臉頰、下巴,神奇的是花蕊不會從臉上掉下來。

這塊平地連著一個長方形的小廣場,四周環繞著樓房。小廣場是我們孩子們放學後玩耍的地方,夏天的晚上則成了露天電影院。放電影的日子成了孩子們最大的節日,放映前的那頓晚飯總是心不在焉,匆匆扒完幾口飯就帶著板凳、馬扎去占地,早去就可以占到好的位置,太前了仰著脖子看屏幕太累,太後了一堆人頭遮擋了銀幕;更晚了就只能到大白幕的另外一側,看什麼都是反的。

這時的小廣場人聲鼎沸,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則打招呼、聊天,而當大燈打到銀幕上,揚聲器裡傳出音樂,人們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銀幕上,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拉開了帷幕。

夏天的晚上屋裡太熱太悶,既沒有電扇也沒有空調,雖然泡在自來水裡一天的「冰鎮」西瓜最解渴、去暑,捂了一天的熱氣逼迫每家都拿著蒲扇和板凳到外邊乘涼。此時的大院蔚為壯觀,所有樓前樓後的空地坐滿了左鄰右舍,大人邊搖扇子邊聊天,孩子們又多了一個瘋跑的機會。

我最喜歡在母親那巨大死沉的芭蕉扇下享受短暫的清涼,聽她聊武漢的夏天是多麼熱,要把竹床拿出來,潑上水才可以睡,睡醒了床上一個人形。就這麼聊著,天慢慢黑下來,星星也一個個出現,大家就都如倦鳥歸巢,上樓回家。大院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我們後來搬到了十四號樓,一棟帶電梯的十幾層新樓房。家家戶戶開始為實現四個現代化忙碌著,先是九吋黑白電視機,有的買十二吋的,錄音機來了,電話裝上了,冰箱運進來了,電視也換成彩色的。而我們也從紮著小辮的一年級小豆包,成長為戴校徽的中學生,再成為人人仰慕的被稱為「天之驕子」的大學生。

後來我們搬離了皇亭子,去了北京最西邊一個沒有任何設施的不能再小的院子,大院的叔叔阿姨和小朋友們也都走的走,散的散。但皇亭子永遠在我的記憶裡,那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地方,那個綠樹掩映下的紅磚樓房,那個到處是熟人、處處是朋友的大院,那個現在懷念但當時完全懵懂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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