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黑色印記
小時候的印象中,故鄉余川是一個五顏六色的彩色畫卷,那裡有青的山,綠的水,白的牆,黑的瓦,翠綠的細竹葉,金黃的油菜花,有喜慶節日時家家張燈結綵的大紅大紫,更有團圓餐桌上豐盛菜肴的色香味美。這多姿多彩、絢麗斑斕構成了小山村的生命色彩與歷史畫卷。自六百多年前先人從外鄉遷居此地,繁衍生息,山村人男耕女織,儒學經商,安居樂業,人丁興旺,逐步建成一個安寧祥和的福壽之地。
然而,天有不測之雲,人有旦夕禍福。發生在十九世紀六○年代的那場人間浩劫,讓這個原本祥和美麗的小山村遭遇了滅頂之災,這就是發生在清朝咸豐同治年間太平天國運動引發的戰亂(史稱「咸同兵燹」),給這個大山深處的村落帶來的深重災難。雖然此事已經過去了一個半世紀了,但這場人間悲劇卻給這個色彩斑斕的小山村抹上一道黑色的印記,在余川人記憶中留下一道永遠無法忘卻的傷痕。
近日,這道傷痕在無意中被深深觸動,也讓我原有的色彩記憶多了一種黑色的震撼。在翻看故鄉的族譜村史時,村志「人文余川」一書中有這樣一段記載:「清咸豐十年(一八六○年),以侍王李世賢為首的太平軍駐紮在徽州、休寧兩府及績溪等地,同時以曾國藩為首的清軍(湘軍)駐紮在祁門、黟縣等地。在長達十二年的拉鋸戰中,績溪余川深受其害……。」細細閱讀,一百六十多年前發生在余川先祖身上的那段黑色經歷,若隱若現地閃回在眼前。
書中記載:在太平軍與清軍攻防爭奪,激戰不斷之時,盤踞宅坦、上莊(與余川毗鄰)的太平軍時招當地人充鄉官徵收軍糧。余川人汪茂吉因懂粵語被招為鄉官,在籌集糧款中得罪了當地財主,鄰村一富豪賄賂清軍的地方武裝團練,將汪茂吉殺害於村外的風呼亭。
三月初,績城太平軍到達上莊,認為殺害鄉官是余川村人所為,於是進行瘋狂報復,將余川村汪姓的房屋、村舍全部燒毀,汪氏宗祠、支祠、關帝廟、社屋、土地廟等等也被毀於一旦,村莊一片廢墟,生靈塗炭。村民死於戰亂、病疫、饑餓和外逃者十亡八九,橫屍遍野,田地荒蕪,十分淒慘。
讀著眼前的文字,耳邊響起小時候奶奶給我講的她爺爺(我的太爺爺)「跑長毛反」(因太平軍都留長髮)的故事。奶奶是離余川十來里的金山村人,村民長年以種茶為生,日子過得安逸平靜。自從太平軍在余川駐紮後,為與清軍對峙,籌集錢糧,徵夫拉丁,周邊村民苦不堪言。太爺爺為了養家,經常到周邊村子去找活幹。
一天,走到余川村口的太爺爺被一名慌慌張張的年輕人拉著就跑,一邊跑一邊喊:「長毛來了!」原來是太平軍正在村裡燒殺搶掠。差點落入虎口的爺爺來不及道謝,便跟著人群一路跑回金山村,趕緊招呼村民鄰居往山裡躲。
驚慌失措的人們藏進高山的剪刀凹(一處險峻岩洞),雖然躲過了長毛的屠殺,卻躲不過隨之而來的饑荒。開始大家還能挖些葛根蕨根,找些野果野菜充饑,後來只能靠觀音粉(一種石土粉)來填肚子。時間一長,很多逃難村民餓死、病死,等到剩下的人們走出大山時,個個餓得皮包骨頭。不過,好歹撿回一條命,太爺爺和家人鄰居回到村裡,在慶幸死裡逃生的同時,心裡還惦記那個拉他脫險的余川小夥。
因為離得較遠,太平軍路過金山村時只搶了一些東西,沒有在此久留,村民只是財物受到損失。而劫後的余川村已是殘垣斷壁,滿目瘡痍。最讓人痛心的,是全村人口的損失,據村志記載,乾隆年間,余川共有三百餘戶人家,人口多達兩千餘人。此次戰亂之後的咸豐十一年(一八六一年)統計,村民死於戰亂、病疫、饑餓和逃跑十之八九,村內十室九空,僅剩老弱婦幼兩百餘人。
一個曾經美麗安寧的小山村,竟因為一場戰亂而毀於一旦,山村多姿多彩的歷史被塗上了苦難深重的黑色印記,令人痛哉惜哉。
過了幾年,太平天國兵敗南京,績溪的長毛們也匆匆撤退。經歷戰亂的余川人擦乾身上的血跡,掩埋好親人的遺體,在一片廢墟中開始重建家園。一代又一代余川人傳承祖先的遺訓,以刻在骨子裡的堅韌精神,逐步恢復生產,日子才一天天好起來。
一八九六年,太爺爺添了個孫女(就是我奶奶),若干年後,太爺爺做主把她嫁給余川一個聰明勤奮的小夥。他說,余川人心地善良,為人實在。也許,在他心裡,他是想用聯姻的方法,來報答那個救他一命的恩人。於是,我那老實能幹的余川爺爺娶回了奶奶,兩人耕田種地,養蠶採茶,同甘共苦,養育後代,重建自己的家園。
光陰荏苒,歲月悠悠。一百六十多年過去了,余川村漸漸恢復了生氣,雖然這個過程比較緩慢,但余川人秉承「勤勞克儉、敦厚純樸」的傳統和「吃苦耐勞、堅韌不屈」的「余村牛」精神,也就是胡適所稱「徽駱駝」精神。在全村人共同努力下,房屋、祠堂、學校先後建起來,農田、桑麻、經商也開始旺起來,村民生活也漸漸好起來,與上莊共享「小上海」之稱。特別是全村人口也逐步增加,據村志統計,上世紀七○年代,全村人口達到一千一百餘人,經歷過黑色災難的余川,又重新變成了色彩斑斕的美麗山村。
放下村志,掩卷沉思:歲月可以沖淡記憶,但無法消除傷痕。余川人在走向未來時,從未忘記回頭凝視歷史。這種在廢墟上守護文明火種、重振昔日雄風的精神,值得余川子孫後代乃至整個民族的感念與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