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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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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穿上蘆花鞋多好呀!」孫女的驚訝一下吸引了我。我連忙湊了過去,原來,她是在看「蘆花鞋」的散文,這篇收入小學四年級語文課本的文章,在曹文軒的筆下,蘆花鞋「像暖和和的鳥窩」。那一刻,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和曹文軒是同齡人,還是彼此熟識的鹽城老鄉,對蘆花鞋的感受卻截然相反。家鄉人稱蘆柴花編織的鞋叫「茅窩子」,在我的童年記憶裡,那是刻骨銘心的疼痛和無奈。

秋色稍褪,蘆葦的葉子由黃而枯,蘆花泛白。入了冬,趁著和暖的天氣,奶奶用鐮刀把蘆葦割倒之後,曬幾個太陽,再把蘆花剪下來,用木榔頭輕輕捶熟,使之更加柔軟。

之後,把蘆花與糯稻草搓成筷子粗的細繩,經濟條件好的人家用「還門草」(一種極細而柔韌的草)。帶著蘆花的草繩很好看,太陽光下像極了一條盤著的花蛇。

打鞋底是接下來的重要工序,把形似耙子的工具固定在長木凳的一頭,五齒朝上,將五根繩頭依次繞在木齒,成為十根經,繼而把草繩隔經穿進去,扯回來拉緊,做成鞋底,周邊每隔幾根留出一根五寸繩頭,帶蘆花的繩子就在繩子之間穿織,一圈一圈圍編成鞋幫,鞋頭部分用花色布條混編,與腳踝骨等高。最後,鞋口用稍厚的布條縫起來。

打好(製作成功)的茅窩子,後跟繫一根繩,就是鞋帶。鞋帶連結起來,可以掛。

茅窩子不耐穿,非常容易壞。那時家裡買不起棉鞋,到了天寒地凍的數九寒天,奶奶才捨得給我們穿茅窩子。先把「茅窩子」曬幾個太陽,裡面墊上新穰草(用榔頭棰軟的稻草)。剛穿的茅窩子是暖和的,但容易吸潮,穿到屋外,或是到地裡做農活,茅窩子很快會吸上濕氣,變得冷冰冰的。

有時,我穿著它上學。白天走路多,腳上容易出汗,加上我還常常不走正路,甚至喜歡從小河裡結得厚厚的冰上走,有時還跟小伙伴們一起玩滑冰,回到家裡,茅窩子濕嘰嘰的,後跟磨出洞,免不了被奶奶一頓臭罵。脫下來,雙腳放在銅暖爐上烘乾。

茅窩子雖是厚布條縫了鞋口,但從破衣服拆下的舊布經不住「茅窩子」粗糙的鞋口蹭來蹭去,幾天就被磨破。兒時的冬天特別冷,手腳紅腫,全是凍瘡,腳後跟的凍瘡皮被茅窩子磨破,紅肉鮮鮮,慘不忍睹。

夜裡,凍瘡受了被窩裡暖氣後開始發癢,難受得無法入睡。早上醒來,凍瘡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可是,穿上「茅窩子」不久,由於要掃地、抬水、餵雞等勞動,還要上學,走路較多,凍瘡的痂先是出現細縫,繼而縫裡滲水。滲出的水,一會就把薄薄的痂皮給軟化了,每走一步,茅窩子的鞋幫磕在後跟上的皮肉都是鑽心的疼,走路一瘸一拐,呲牙咧嘴的痛苦表情,真的好嚇人。

為了緩解疼痛,走路之前,在腳後跟凍瘡的傷口墊一層破棉絮,或是一張折了幾折的廢紙片。但過了幾個小時,那棉絮、紙片就與凍瘡黏在一起,成為硬梆梆的新痂皮,稍有觸碰就是撕裂般的痛疼,繼而痂皮軟化生水。一夜之後又形成新的痂皮,白天磨皮,夜裡結痂,如此惡性循環往復,那是我們那一代鄉下孩子,共同的冬日煎熬。

如今再看課本裡溫潤美好的蘆花鞋,我總會想起故鄉的茅窩子。它沒有文人筆下的詩意溫暖,只有刻進骨血的貧寒與傷痛,是一代人苦難歲月裡最真實的印記。那些鑽心的疼、刺骨的寒,早已融進我的血脈,成了永遠無法磨滅的鄉愁,也讓我格外珍惜如今安穩溫暖的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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