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
不知道一對步入中年但又各安天涯的姊弟,各自有了不同的生活,幾十年後,他們的生活就像蘋果電腦系統和微軟Windows系統一樣,有些程序無法兼容,那靠什麼來存取在各自硬盤裡的「記憶」呢?我與老姊,靠一些食物:清明節的青粿、七月半的糯米粿、重陽節的麻糍……,有時她會從農村搭便車送來,有時會打電話讓我回家取。
我總是在這樣的時候,才會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姊姊。我與她曾經在一幢灰舊破敗的土屋子裡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一直到她出嫁,一直到我考上學校離開土地。
今年春節,她帶著外甥給我拜年,帶來了一袋子土豆(洋芋),我就知道,只有姊才會在春節拜年時送我土豆。因為我愛吃土豆。冬天裡的土豆絕對是一道美味,這種「美味」對我來說,不僅僅來自於口舌上,而且來自於記憶深層,因為記憶深層瀰漫出來的情感,會提升口腔裡的味覺,直至成為個人私享的「盛宴」。
菜市場裡土豆做不出我要的味道。姊送我的土豆,是年前秋天收成的,但又不收回家,而是讓土豆留在地裡。我大致知道姊的那些地,有厚厚的蓬鬆黃土,黃土裡還有桑樹、毛竹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還有野兔在黃土地裡竄來竄去,甚至野豬也來造訪過。
這些土豆就是野兔或是野豬夢寐以求的食物,但是牠們沒有找到,土豆仍然與黃土難捨難分,黃土的濕潤和地氣,也保留著一顆土豆的初心,新鮮而滋味長。如果挖回家,讓土豆離開原來的生長環境,味道就會大打折扣,不信你去試試。
許多人會說南方人不會儲存土豆,北方人儲存土豆是放到地窖裡,隔一段時間灑些水,人為模擬出土豆生長的環境,讓土豆保鮮。其實南方人也懂,但人口密集的南方要有一塊自留地,肯定要比北方人困難。一塊地對於南方人來說,這個季節種什麼,下個季節種什麼,就像當紅明星一樣檔期全滿的,怎麼可能把土地當成「地窖」一樣來儲存土豆呢?
自留地輪翻種植的事,發生在我童年的那個時代。我目睹到人生中的第一次親人之間的衝突,就因自留地而起,父親和叔叔之間的自留地之戰。現在來看,不過是一塊菜地,但在饑荒年代,一塊地就是一家人的活路,土豆、玉米、番薯,可以輪作,一塊地可以幫助一家人捱過青黃不接的兩三個月,茲事體大。
而我對土豆的味覺,就是在那個年代培植的,煮土豆、烹土豆、煨土豆、炸土豆、撒鹽花土豆、黏小蔥土豆……,製作土豆之法眾多,每一種我都喜歡。
現在,那些曾經種植土豆、番薯滿坡的自留地荒著,而遠處是鋼架廠房、機器隆隆、車水馬龍。
我有一朋友去過甘肅,大致到了定西地界,回來對我說,那裡到處是土豆地,他說起那裡有各種土豆美食:「洋芋叉叉、洋芋糅糅、洋芋倨倨,很好吃。」我想不出來這些食物的具體樣子,但肯定美味無比。上網查了一下,定西竟然有「中國薯都」之稱,是肯德基、麥當勞薯條原料的供應地。
或許有一天,我也能到定西,吃遍這個「薯都」裡品質最好、最新鮮的土豆烹飪出來的美食,充盈我心底的那份愈久愈醇的土豆情感。

